南海不敢多呆,有了些頭緒之後,趕緊回到包間,隻怕父親懷疑他是躲到外麵現編排個什麼理由給他。其實南海是過慮了,父親南疆又不町能知道他隻是十五的南海,而不是初一的南海,不會以為他會借這點時間現編什麼理由。站在父親的角度,他要編造理由,盡可以從初一編到十五。
南海坐回到椅子上,先吃了一個三鮮餃子,然後對父親說:“爸,你要是不說,我還真的差點忘了這事了。那天早晨起來,我就覺得頭有些迷迷糊糊的,不太清醒。我用冷水洗了兒遍臉,也沒什麼用處。後來我見時間到了,也沒吃早飯,就去上學,可連書包都忘了帶,自己也沒發現。我上了車,坐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感覺胃裏特別不舒服。我怕會吐,就下了車。後來不知不覺走到了花園大廈,就在那兒坐了一會兒。再後來,你就給我打電話了。”父親麵無表情地問他:“你不舒服,怎麼不告訴我?”
南海說:“你那時候還沒起床。再說,一開始我也不知道會那麼厲害。”父親說:“後來你也町以給我打電話。”
南海說:“我怕你忙。”
父親沒有馬上再追問下去。“忙”是父親最有力的理由或者借口,但也是讓父親在南海麵前覺得有愧的一個字。十多年來,父親覺得i己虧欠南海許多,那並不是一個“忙”字就能推脫得了的。
父親說:“我知道了。”似乎已經無意再追問下去了。這讓南海有些意外,閃為他很清楚,父親並不是一個很容易被謊話敷衍過去的人。而他的這些解釋甚至連他己說著都覺得心虛,父親怎麼會這麼輕易地就相信了呢?包間的門開了,一個男服務員走進來:“7665是您的車嗎?”
父親問:“怎麼了?”
服務員說:“車的醫報器一直在響,但是並沒有人動車子。”
父親“噢”了一聲。
服務員說:“有客人嫌吵得慌,所以……”
父親忽然火了:“連人都弄不清自己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話!車子響兩聲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服務員被父親的無名火弄得莫名其妙,又不敢分辯,隻好漲紅了臉站在那,不知所措。
南海對父親說:“我去看看吧。”
父親把鑰匙交給他:“你接上車,我結了賬馬上出來。”
回家的路上,父親再沒有說一句話。南海也不敢吭聲。他總覺得父親嗬斥服務員的那些話是說給他聽的。但是就算父親根本就不相信他那些曠課的理由,也跟說話不說話的,扯不上關係呀?
回到小區裏,父親在停車的時候,一個保安很殷勤地跑過來幫忙,正是幾天前的淩晨,讓南海從他的眼皮下麵把別克車開出去的那個中年保安。父親停好車,開門下車,那個保安問了一句:“南總,怎麼不開那部別克了?”父親說:“臨時換了一輛。”
見父親情緒不高,保安也就不再多嘴,走開了。
一旁的南海心裏猛然一沉。
回到家,父子倆各自回到自己的臥室。南海沒有心思做功課,倒在床上,心亂如麻。如果說父親在包間裏說的那些話還可能是無心的,那剛才跟保安的對話就讓南海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了。
那天早晨起來,父親發現停在樓下的車不見了,按照常理,他肯定要報警,而且也肯定會驚動物業,畢竟,業主的車在封閉小區裏被盜,物業總是脫不了千係。但是從父親剛才與那個保安的對話來看,保安或者說是物業很顯然並不知道別克車被盜的事情。這隻能有一種可能:父親沒有把丟車的事情通知物業。再進一步推斷,父親可能根本就沒有報警!因為如果報了警,就算他沒有直接通知物業,接案的警察也會找物業做調查,物業也不可能不知接踵而來的是沮喪,他不明白,他怎麼會從一個知情不報的丟車人變成監守自盜的偷車賊?
情。可是父親果真沒有報警的話,事情就更加讓人無法理解!沒有人會在丟失了一輛價值幾十萬元的汽車之後,還若無其事,不聲不響!除非,那輛車並沒有丟!可是,那怎麼可能呢?!令他的記憶需要反複回放反複確認的事情,都發生在他穿越鏡宮之後。而在鏡宮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合情合理,有因荷果,有根有據的,不會令他的記憶發生任何一點遲疑和偏差。一個男生約他喜歡的女生一起去看流星。為了在女生麵前?示內己,男生偷開了父親的別克車。之後,當男生牽著女生的手從觀看流星的小山上下來的時候,發現別兌車被人偷走了。沒有人會懷疑這些事情的真實性,因為類似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天都可能發生。但現在的問題是,既然那輛車確實丟了,父親為什麼沒有報警?!
南海感覺自己像是被關進了那座謎一樣的鏡宮裏,被包圍在那些無窮無盡的鏡子中間,不管你朝哪個方向走,最後都會發現隻不過是離某一個閑惑的自己更近了一步。除了或遠或近地麵對自己那些虛虛實實的困惑,你看不見任何答案或者出路。置身其中,你就好像是中了自己的埋伏。
忽然有音樂響起。南海從床上一躍i起,耳邊甚至能聽到鏡子被撞碎的聲音。他拿起手機,是表哥胡林。胡林似乎在一個很嘈雜的地方,聲音裏透出一股灑氣:“你小子,跟那個小女生進展得如何了?也不知道打個電話跟哥哥彙報一下?”
南海無心跟他糾纏:“我正寫作業呢,沒事我掛了!”
胡林說:“嘿,你小子還不耐煩了!你不說拉倒,我才懶得理你們那些小孩過家家的把戲3那個望遠鏡,我急著要用,你還給我,現在就還,我在漢斯酒吧:,
南海一邊應著他,…邊朝衣櫃走過去。可走到衣櫃跟前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那個流星之夜的淩晨他去“星辰網吧”的時候,是背著那架望遠鏡的。但是當李偉明從鏡宮中走出來,走進“星辰M吧”成為南海的時候,對南海的一切都一無所知楊琳、別克車,那個神秘的流星之夜,還有那個黑色的望遠鏡包。很可能李偉明離開“星辰網吧”的時候沒有帶上那個望遠鏡包,或者是當李偉明和南海都在穿越鏡宮的時候,被網吧裏的什麼人順手牽羊拿走了。忘了拿自己的東西,或者順手拿走別人的東西,這些都是在網吧裏經常會發生的事情。所以很可能,那天淩晨被他弄丟的還不止那輛別克車。
這樣想著,南海還是伸手打開了衣櫃。出乎他的意料,那個望遠鏡包竟然靜靜地斜倚在衣櫃裏,南海暗暗地鬆了口氣。他對胡林說:“改天我還給你,我現在沒空!”然後掛了手機,俯下身來,拖出望遠鏡包,打開來大概看了一眼,裏麵似乎什麼也不缺。
南海把包放回原處,關t櫃門的時候,才忽然意識到那隻包裏其實是多出了一個問題:既然李偉明離開網吧的時候帶上了望遠鏡包,那麼在父親去接他的時候,也就看見了那隻包。而這就意味著父親完全清楚他剛才在餃子館的包間裏所說的是一派胡言。早晨上學,卻忘了帶書包就已經令人難以置信了,再帶上一個望遠鏡包,豈不成了天方夜譚?可是父親為什麼沒有揭穿他呢?發現別克車丟了,卻不報警;發現兒子當麵說謊,卻不揭穿。父親到底在想什麼?難道父親也像他一樣,在哪裏登錄了一個像鏡宮那樣的網站,然後跟什麼人交換了自己?南海搖搖頭。
鏡官這樣的事情,他是不得不相信,因為事情就發生在他自己的身上。如果他不相信,他就得相!言是己出了什麼問題。似是除了他自己,這樣的事情放在任何一個人的身上,他都不會相信,因為如果他相信了,他同樣得相信是自己出了什麼問題。寧願相信是整個世界出了問題,也不願意相信是自己出了問題,這是一般情況下許多人的心理常態。
南海心煩意亂地坐在電腦桌前。他拉出鍵盤拉板,一隻手胡亂地在鍵盤上敲打著,然後又狠狠地把拉板推了冋去。“啪”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從拉板的後麵掉到了地板上。他有些奇怪,他從來不往拉板上放任何東西。他俯下身去把那樣東西撿起來,目光卻一下子變得有些呆滯了。那是一把車鑰匙,上麵還拴著一隻遙控報警器。不用再看第二眼,他就能確認,那就是那輛丟失的別克車的鑰匙。那把鑰匙出現在這裏並沒有仆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那隻能是個偉明放在那兒的。問題嶽,對父親而言,這把鑰匙是連間那輛別克車一起丟失了的。天底下有許多偷車賊都可以把別人停在樓下的車子偷走,但是什麼樣的賊可以先上樓偷走人家的車鑰匙,然後冉下樓偷走車子?
南海覺得自己終於從那些鋪天蓋地的鏡子中衝了出來。盡管發現自己衝出來之後,置身於一處懸崖之上,麵臨著萬丈深淵,但是他還是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相比之下,他寧願真實地發現自己麵臨險境,也不願被那些似真似幻的鏡子圍閑在一個虛擬般不可推測的空間裏。
那把被他遺忘在李偉明口袋裏的車鑰匙的出現,像是為他打開了一扇門。一切迷惑與難解的謎惑都消失在那扇門的開啟之處。父親沒有報警,是因為父親認為是他偷走了那輛別克車!父親沒有揭穿他的謊言,是因為父親在等著他自己主動坦白—切!那一瞬間,南海心裏先是充滿了迷惑,他不明內,白己怎麼會遺落那麼多不該遺落的東西?先是一個碩大的望遠鏡包,然後是更加碩大的車鑰匙。也許還有更多,隻是他現在依然還沒宥想起來?接踵而來的是沮喪,他不明內,他怎麼會從一個知情不報的丟車人變成了監守自盜的偷車賊?這一切究競是怎麼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