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3 / 3)

許景行聽她這樣說,隻好長歎一聲,又將被子蒙上了頭。

臘月中旬,族長許正芝讓二算盤子挨家挨戶下了一道指令:今年祀灶,誰也不準再用糖瓜。一經查出,嚴懲不貸。

這突如其來的指令讓族人忐忑不安。按照老輩人傳下的習慣做法,臘月二十四祀灶是一定要用糖瓜的。灶王爺是玉皇大帝派往人間監察善惡的神,一家一個,誰的言行也逃不脫他的眼與耳。到了每年一次上天彙報的時候,如果他信口開河什麼都講那就不好了。所以不知從哪一輩人開始,發明了封住灶王口的辦法:將地瓜鏟碎一個勁的熬,最後熬成糖稀製成糖瓜,祀灶時拿它當供品。這糖瓜粘得很,一入口就將上下牙焊在了一起,讓那老小子見了玉皇大帝隻好三緘其口,將其駐在人家的許多惡行憋在自己肚裏不再公開。今天族長發布這條指令,其用意十分明顯,那就是讓各家灶王升天後如實彙報,給作惡者以警戒。於是在祀灶日臨近的幾天裏,許多人都要對一年來自己的言行做一番回想,唯恐有什麼惡事讓灶王說給上天聽了會帶來報應,有隱私惡行者,更是十分不安。

其實許多人家都知道,族長的這條指令不過是將自己多年來的一貫做法推而廣之。還是在十年前的臘月裏,他見老婆又忙著做糖瓜,便說:“古時聖賢講慎獨,我輩不隻慎獨功夫相差甚遠,還要封住灶君口不讓其言自己之惡,可笑至極!可恥至極!”遂讓老婆住手。老婆將這事講給鄰居聽,鄰居都覺得不可思議。

許正芝身體力行的這種做法也讓新過門的兒媳驚奇。臘月二十四這天晚上,許正芝讓老婆準備供品,玉蓮見婆婆隻裝了兩碟果品,做了一碗麵湯,便悄悄問婆婆為什麼不做糖瓜。小歎向她講明後,玉蓮說:“你們就不怕?”小歎卻道:“不作惡事就不怕。”這話讓玉蓮連連點頭。她告訴小姑子,在娘家祀灶,他爹不光用糖瓜,還要在灶門前澆上一些酒,索性讓灶王爺醉得一塌糊塗。小歎聽了哈哈大笑。

這時,許景行走進了廚房,手裏拿著一張剛從集上買回來的灶王畫 。玉蓮看看上麵的灶王爺和他身邊的兩個女人,開口問婆婆畫上為什麼畫著三人。婆婆說:“你連這個都不知道?”接著他就講,灶王爺本來姓張,是個富家子弟,原來娶郭丁香為妻,後來又嫌她醜休了她,娶了年輕貌美的李海棠,結果坐吃山空,又遭火災,成了瞎子。他要飯要到前妻門上,丁香女認出是他,便讓他到灶前取暖,並做了一碗麵條。丁香女盛飯時,暗暗拽下自己的一根頭發放到碗裏,結果讓張郎吃出來。他兩手扯著這根隻有前妻才有的三尺三寸長的頭發,悟出是到了誰家,於是羞愧交加,一頭撞死在灶前。玉皇大帝念他知錯悔過,就封他為灶王。婆婆講著講著,玉蓮那裏發出了輕輕的啜泣聲。許景行瞅他一眼,發現玉蓮也在眼淚汪汪地瞅他,才明白了她讓婆婆講灶王身世的用意,心中不由得又生出幾分厭煩。

供品準備好,小歎去堂屋跟父親說了,許正芝便來廚房率領家人鄭重祭祀灶君。他在灶王爺畫像前安上供桌擺上供品,點上香燒了紙,領家人叩了頭,然後親手揭下貼了一年已被炊煙熏得發黃的舊畫像,塞到灶裏燒了,又將那張新畫兒 貼到牆上。

祭過灶,許正芝便走出了家門。他想看看族人對他的指令執行情況如何。他在前街抽查了兩戶,在後街抽查了三戶,見他們家祀灶均沒用糖瓜。許景行心裏比較滿意,想再到村西頭看看。但他走過許正春的門口時,卻聽見裏麵傳出老太太的哭聲。他知道許正春的娘常年有病,一犯病就捂著胸口疼得打滾,今天她哭,莫不是病又犯了?但仔細聽聽又不對,老太太在口口聲聲哭她的孫子。許景行知道許正春早已喪妻,兩個兒子一個十來歲,一個五六歲,老太太今天哭孫子,難道是哪個孩子死啦?這麼想著,他便急匆匆走進院裏道:“嬸子哭什麼?出了什麼事?”

高高大大的許正春迎出屋門,將族長請進了屋裏。許正春的娘正半躺在床上,一見許正芝進來,更加起勁地拍著床沿哭孫子。許正芝看看屋裏,隻有許正春的大兒子站在牆角掉眼淚,卻沒見二小子結實,便問:“正春,結實呢?”

許正春聽了這問,低頭咬唇半天沒說話。是老太太哽哽咽咽向他講:正春為了給她買藥治病,這些年花錢無數。見娘的病還不好,非要賣地不可,她不讓他賣,誰料想他偷偷把結實賣了。說完老太太又呼天搶地地哭:“早知道這樣,俺就去喝鹵上吊!俺一個老嬤嬤值幾個錢,還值得拿孫子換錢買藥……”

許正芝聽了這事又吃驚又感動。他說:“正春,你不能這樣辦,孩子在哪裏?你快把他領回來!”

許正春搖搖頭:“領不回來了。結實是我今天送去的,寫好的文書在這裏,哪能反悔?”

許正芝接過許正春的賣兒文書,見買方是沈莊的沈文醍,白紙黑字外加紅紅的手印兒,不禁深深歎了一口氣。他說:“正春,家裏有難處,你可以找我呀,何必要賣孩子?”

許正春說:“找你?你為了救荒已經賣了那麼多地了,我再給你增麻煩?”

許正芝也不好再說什麼,遂安慰老太太一番,讓她不要再哭。他說,正春賣子盡孝,這是感天動地的事情,日後會有好報應的。人行好事,莫問前程。老輩人傳下的這話難道你不記得?

從許正春家出來,許正芝望著滿天星鬥心潮起伏。他想,古時聖賢一再教導,人之立身,莫大於孝。孝為萬事之源,百行之先。聖賢為使世人學有楷模,編成前後二十四孝傳之於世。想那書中故事,哪個不是催人淚下?沒想到古有郭居埋兒,今有許正春賣子。我律條村能出這等事跡,真可稱孝風不絕,人心有望!四個月前去縣城時,匡廩生問我村內有何孝行能記入縣誌,我沒能作答,今日總算有了一件!

許正芝決定,等過完年按慣例去看望匡廩生時,便將許正春賣子行孝一事認真報告。

大年初三,許正芝備了些禮物,騎上驢,讓嗣子跟著,去了沂東縣城。許景行隻在三年前讓爹帶著去過一次那裏,今天能夠再去覺得很興奮,用一根白臘條將驢攆得飛跑。許正芝一邊走,一邊向嗣子講了好多匡廩生和方翰林的故事。走到午後,父子二人才進了縣城。到匡廩生家,匡廩生哈哈笑道:“林瑞,我估計著你今天會來,你果然就來了!”說著讓家人趕快做飯。那邊做飯,這邊就寒喧交談起來。得知一同來的小夥子是許正芝的嗣子,匡廩生端詳一下道:“嗯,長得不錯,日後能有出息。”說得許景行很不好意思。匡廩生再去看許正芝,發現了他額上原先沒有的傷疤,便問是怎麼回事,許正芝紅著臉說,他晚上走路不小心,碰到了鐵門栓上。匡廩生便不在意,說一句“以後當心”不再提起。倒是許景行心中納悶,想嗣父為何將這真相隱瞞。想了想明白了:嗣父是怕家醜外揚。

許正芝這時說起了許正春的孝行,向匡廩生建議記入縣誌。匡廩生說:“此事甚好,可惜為時已晚,縣誌已經編定了。眼下雖說還等著印刷,可增增刪刪是不行的。這件事隻好等下回續修時再補了。”許正芝問下一回是什麼時候,匡廩生道:“也許過幾十年,也許過幾百年。”許正芝便失望地道:“到那時咱早入土了呀。”匡廩生笑道:“不要緊,咱入土了還有後人,孝悌乃天理至道,天不變道亦不變。凡孝行出眾者自會留口碑於世,後人不會使其湮沒的。”這話說得許正芝連連點頭。

許正芝這時問縣誌已經編完,方翰林到哪裏去了。匡廩生眼睛放出光來,揮著手道:“他呀,去孔府高就,當小聖人的老師啦!”他告訴許正芝,沂東縣誌剛剛殺青,曲阜那邊就來人請方翰林去孔府給小聖人當老師。那裏小聖人的老師已有兩位,有位宋舉人教英文,有位相舉人教國學,可惜相舉人詩詞上的功夫深湛,四書五經卻不甚精通,所以請方翰林前去。方翰林先是不想去,怕自己才學不夠誤了聖人後裔,後見人家態度真誠,就答應了。在年前的十月底,孔府派一輛汽車接去了他。

許正芝聽到這裏,擊掌讚道:“真了不起!聖人乃萬世師表,方翰林竟給小聖人當老師!”

匡廩生卻搖搖頭:“不,在別人眼裏,這是風光無限的事情,可是在方翰林那裏,卻是一樁苦惱。”許正芝問:“這是為何?”匡廩生說:“實話告訴你,方翰林過年回來了,臘月二十八那天我去大鋪鎮看過他,他向我講了許多。他說,自從聖人之道廣布天下,幾千年來無人不尊無人不敬。不料民國成立以後,對聖人的不恭之舉日益增多。民國八年,北京、濟南有一幫學生到曲阜遊行,喊什麼‘打倒孔家店’,曲阜二師學生非但不加製止,反而同流合汙,與其一同上街,真真是羞煞先人。十八年,曲阜二師學生還公然編了一出戲罵孔子,戲名叫《子見南子》,說當年孔子去拜見那位不正經的衛靈公夫人南子,二人見麵後怎樣怎樣。此事雖經孔氏族人控告,開除了校長和一些學生,然而其影響惡劣至極。試想聖人地麵竟出此等事端,孔孟之道豈不岌岌可危?所以方翰林說他身為小聖人老師,深以為憂,深以為憾!”

匡廩生停了停接著說:“方翰林不隻對這些事憂慮,孔府裏的一些事也讓他看不慣。他讓孔府接去的頭一天吃接風宴,屋裏擺了三桌酒席,另外的兩桌卻不見有人吃。方翰林問這是為何,小聖人向他道:‘這叫吃一看二眼觀三。’方翰林苦笑道:‘我是來給你當老師的,沒想到在這裏你先教我了。’孔府的奢侈之風可見一斑。更讓方翰林感到苦惱的,是孔家個別人給孔府帶來的壞名聲。”

許正芝詫異地問:“什麼壞名聲?”

匡廩生作個鬼臉笑道:“荒唐。如果不是聽方翰林親口講,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的。有位已經故去的老爺真是太出格,他的聖人祖宗講了一輩子克已複禮,他卻是見女人就眼紅,經常行出苟且之事。年輕時他曾和他的一個嬸母睡覺,嬸母向他娘告狀,他娘不以為然,笑道:‘你摟你侄兒睡覺還不應該?’許多年以後他已妻妾成群,卻又看中了一個開茶館人家的閨女,夜裏便出去找她。那孔府的門是十三道,十三道門也沒擋住這位老爺。你知道他從哪裏走?從後花園翻牆出去。結果有一回五更天他從茶館回府,翻牆時讓一個拾糞的看見了,以為是個竊賊,一糞叉捅上去,把他的脅間捅了四個窟窿。這老爺告訴官府,縣官立即抓了幾十個拾糞的審問,一個個用板子敲,卻始終沒查出是誰捅傷了老爺。縣官隻好下令,以後不管誰起早拾糞都不許再打燈籠……你看看,聖人之家竟有這樣的事,怎不叫天下的正人君子寒心!”

匡廩生講的這些,給許正芝以極大震動,讓他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在心裏呻吟:真的是人心不古了,真的是人心不古了!……想著想著他頭痛欲裂,當匡廩生的家人端上飯來,他戳了兩筷子就再也吃不下,索性到院子裏站著長噓短歎。

第二天騎驢回來,一路上還是鬱鬱寡歡。快到家時他囑咐嗣子,讓他別在村裏講孔府的事情,許景行點頭答應著。

回到家裏,隻有小歎一人在家。許正芝問閨女她娘到哪裏去了,小歎說到她二叔家去了,二叔家出事了。許景行一聽忙問出了什麼事,小歎紅著臉說:“俺別的不知道,光知道俺嫂子非要上吊尋死不可。”許景行焦急地道:“那是為啥呢?”許正芝讓他快去看看,許景行便轉身跑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