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景行夜裏不回去睡覺,白天也是很少回家,家中與村裏的消息多由小歎送飯時帶來。她向哥哥講,爹又有兩次去竹林裏書墳前坐著,娘說他傻,卻讓他罵得狗血噴頭。她告訴哥,玉蓮嫂子在家還是那麼勤快,什麼活兒都搶著做,爹娘經常當麵誇獎她。說這事時許景行裝作聽不見,起身去一叢簸欏那裏鼓搗蠶,氣得小歎衝他的背影直瞪眼。
這天小歎再來送飯,忽然把小腳一抬說道:“哥,俺這腳也快三民主義啦!”許景行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隻訓斥她不該在人前亮腳。小歎道:“真的!莊長已經在村口貼出官府告示,女人都要放腳。人家都說,腳放了不再裹就叫三民主義腳。哥你說,為啥叫個三民主義腳呢?”許景行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小歎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三寸金蓮,說:“咳,女人也真該不再受這罪啦!”許景行忽然想起,在臨沂看到的那個教會姑娘似乎就是個大腳,便道:“對,還是大腳好!”
然而第二天早晨小歎再來送飯,卻說腳成不了三民主義了,因為她爹不讓。許景行急忙問:“你跟爹說你要放腳啦?”小歎道:“哪裏呀!是爹今天早晨在街口看見了告示,便讓人把許正晏叫到家裏訓了一通。”接著小歎就學著爹與莊長說話的樣子繪形繪色向哥講述。她說爹口口聲聲講祖宗之製不可改,不改父道才是孝,不讓莊長在律條村提倡放腳。還說女人那腳怎麼能放?古書裏講得明白,為什麼要給女人裹腳?就為了不讓她們亂走亂去越規逾矩,你一放她們還不張狂啦?莊長聽了這話說,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區上催得緊急,還定下數額,讓咱這樣的中等村至少要放一百雙腳。爹就說,官府還不就是那麼回事?我不信他們真能下來數女人臭腳!莊長隻好連連點頭:好好好,大哥我聽你的……許景行聽小歎說罷,搖搖頭道:“在這件事上咱爹不對。”小歎也道:“是不對。你想想,女人裹腳有什麼好處?路難走,活難幹。最受罪的是剛裹的那陣子,咱娘說是疼俺,非要給俺裹出個小瘦尖彎的‘紅菱金蓮’來不可,狠心地給俺往死裏纏,疼得俺夜夜睡不著覺,跪在床上一個勁地拍著牆哭……如今裹成了又怎樣?世道變了,人家又不喜歡小腳了,這罪受得實在是屈!”說完,她將眼角的淚水抹抹,將哥與小潑吃剩的收拾好,扭著一雙極標準的小腳回村了。
五六天之後的一個上午,許景行正在嶺上捉那些與蠶作對的螳螂,忽聽那邊正奔跑著趕鳥的小潑喊道:“大叔,你看那是幹啥的?”
許景行直起腰一看,但見村後的大路上走來一隊人,大約有二十幾個,而且女的居多。走到律條村,到雹子樹下停了停,為首的幾個男人竟敲起鑼鼓家夥,領著這些女人從北門進村了。許景行好生奇怪,讓小潑在蠶場裏守著,自己急匆匆跑回到村裏。
從東門進村,那隊人剛好從北街走到村中央。村裏人已經紛紛走出家門圍觀。隻見在鑼鼓家夥的後麵,走著幾個城裏人打扮的青年,他們手裏都打了小紙旗,旗上寫著“破除陋習”、“放足光榮”等字。後邊則是二十多個年輕婦女分作兩行,忽左忽右甩著手踩著節拍歌唱:
小腳苦呀小腳苦,
一步挪不了三寸五。
土匪來了不能跑,
扒去褲子扒去襖。
小腳賤呀小腳賤,
故意惹給奸人看,
敗名招禍此為媒,
自殺殺人賽刀劍
唐妖娘,作嬌態,
留下小腳害裙釵,
惡習留傳千餘年,
速改天足樂開懷!
……
領頭的幾位婦女也不知是哪裏的,看起來個個是天足,此時她們故意顯示天足的優越,將一雙大花鞋踢踏得塵土飛揚。後邊的大多數顯然是剛解放了的,走起來歪歪扭扭不夠紮實。有人就指點著她們笑:“三民主義腳!三民主義腳!”而這些三民主義腳的主人不慍不惱,依然甩手踏腳伊呀歌唱。
這時莊長許正晏出現了,他高聲喊道:“這是縣裏來的放足鼓動隊!大夥歡迎啦!”喊罷帶頭拍起巴掌,但村民們響應者廖廖。待鼓動隊停止歌唱,一個三十來歲的白臉男人站到了街中央。他咳嗽一聲剛要說什麼,人群中一位老太太忽然高喊:“了不得,要扒裹腳布子啦!”這一喊叫不要緊,前來圍觀的婦女姑娘們“嗷”地一聲四散逃跑,轉眼間村裏響起一片閂門聲。那白臉男人皺著眉頭問身邊的黑臉漢子:“馬區長,這是怎麼回事?”馬區長又黑著臉問許正晏:“許莊長,這是怎麼回事?”許正晏咧咧嘴幹笑道:“咳咳,村野娘們沒見過世麵,請長官們原諒吧。”馬區長正色道:“原諒?我原諒了你,上峰的指示還辦不辦?你們這熊地方的人也真是劈不開的榆木疙瘩,青天白日旗打了二十多年了,一條臭裹腳布子還舍不得扔!許莊長你說吧,你律條村的一百雙小腳什麼時候放完?”許正晏擦擦額上的汗道:“區長你放心,十天之內一定完成!”聽見這話,馬區長與白臉男人的臉色才好看了一些,他們讓鼓動隊員歇一會兒,一人喝了一碗許正晏讓人送來的茶水,又一路唱著走出東門,沿著大路向南邊走去。
有許多男人跟著去看。看見鼓動隊在大路上走了一會兒,後邊的那些婦女都東倒西歪,接著就一屁股坐到路邊歇起來了。有些男人相互擠擠眼笑道:“這些三民主義腳,也真是夠X嗆!”
在這個過程中,族長許正芝始終沒出家門,雖然他早已接到了老婆的報告。
從當天下午開始,許正晏便讓莊丁許正軒挨戶收舊裹腳布。有些窮人家不願給,許正軒便以加收抗匪捐相威脅。人們算算加的捐款比一條裹腳布子值錢,便讓老婆或閨女老老實實獻出。這樣,位於前街的村公所裏便漸漸垛起了一大堆臭氣熏天的破布綹子。到第十天上,莊丁捂著鼻子數數,已經過百,許正晏便讓他用驢馱著交到了區上。至此,律條村算是提前完成了放足任務,獲得區裏的表彰。在臨河區莊長大會上,許正晏鄭重地從區長手上接過了一塊寫有“放足運動模範村”的木匾。
整整一個四月,沭河兩岸沒有下雨。望著趴在地裏苟延殘喘的莊稼苗,人們對雨水的渴盼與日俱增。律條村中有人望著村東北角的雹子樹說:隻要是能下雨,哪怕是雹子老爺來一趟也好呀!有的人立即道:不行,能讓莊稼旱死,也不能讓雹子砸死。前者又反駁:如果來了雨,莊稼砸死了還能翻種,可是旱死了連補種也不能呀……兩種思想兩條路線在律條村開始激烈交鋒。但這交鋒持續了一天又一天,天上始終萬裏無雲。漸漸地,親雹派便占了上風,有的老太太還去雹子樹下禱告,讓這樹速速招引雹子老爺前來。不過老太太們特別囑咐,雹子老爺來歸來,可千萬要多帶雨水少帶雹子。
進入五月,地裏的旱像一天比一天嚴重,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急切地盼望雹子老爺。盼到五月十一這天中午,西北方向有了大片雲彩,而且帶著隱隱的雷聲很快地向這邊移動。莊稼人無不興高采烈,小孩子們還手舞足蹈地歌唱:“風來啦,雨來啦,老爺背著鼓來啦!”天上的那位老爺聽到這歌唱,將鼓敲得一陣比一陣響亮。而就在那雲臨近時,人們突然發現了它顏色的異常,隨即驚呼起來:“雹子老爺穿黃袍,是他來啦!啊呀啊呀真是他來啦……”
來的果然是雹子老爺。隻見那一大片濁黃色的雲急速飛上頭頂,隨著幾下閃電幾聲炸雷,那雨就夾著白花花的雹子砸下來了。尚未回家的人感到了腦袋上所受的敲打,立刻抱頭鼠竄。看看跑回家已來不及,靠近樹的躲向樹下,離樹遠的有人將筐戴到頭上,有人用鐵鍁遮著,有人則抱頭拱地,形態各異。
在東北嶺上的許景行雖已跑進窩棚,但還惦記著他的蠶能否經受住雹子的襲擊,就站在窩棚門口焦急地看著外麵的簸欏。他看見雹子將簸欏枝上的蠶打得晃晃悠悠,他的心也晃晃悠悠。
好在雹子隻下了撒一泡尿的工夫便停了,後來天上下的隻是清一色的雨水。許景行一邊在心裏慶幸著雹子的短暫,一邊抬頭向嶺下望去。突然,透過蒙蒙的雨霧,他看見了正歪歪扭扭向嶺上急走著的小歎。這丫頭,下著大雨還送啥飯?見她連蓑衣也沒穿,便知道她是沒作防備在半道上遭了雨。許景行急忙穿上自己的蓑衣,又抱起小潑的,衝出窩棚就向嶺下跑去。
不料,還沒等他跑出蠶場,眼前忽然“騰”地一片火光,耳邊“咣”地一聲巨響,他隻覺得渾身一麻隨即摔倒在地上。他掙紮著爬起來想看看小歎到了哪裏,可是嶺坡小路上卻不見了她的身影。他跑出蠶場,跑到那條小路上找,卻發現小歎正躺在路邊的溝裏,胳膊上還跨著煎餅包袱。許景行腦袋“轟”地一炸,急忙將她抱了上來。隻見小歎雙目緊閉,麵色青紫,已經是不喘氣兒了,他立即大哭起來。
哭了一會兒,他便抱起小歎向村裏走去。這時雨已經小了許多,走到村邊,一些人紛紛跑過來看。許景行將小歎放到地上說了她的死因,又大哭不止。人們吃驚之餘,都說快叫族長去,有個小夥子便飛跑回村。
這時,站在一邊的許景一說:“咱莊從來沒聽說有叫雷劈死的,小歎這是為啥呢?”這句話引起了人們的思索:“是呀,這是為啥呢?”接著許景一便講起來,凡是叫雷劈死的,都是傷了天理。怎樣傷的天理,老天爺還會在死人身上寫明白。他還說老輩人講過,那年東鄉一個莊裏有個小放牛的不學好,放牛到了山上常常拿鞭子抽打蕎麥;有一回他生一個長工的氣,還偷偷到廚房裏衝長工們喝的糊粥放了一個屁。於是這小放牛的有一天就叫雷劈死了。有人看他身上,紅紅的現出兩行字:鞭打蕎麥十八畝,屁呲糊粥一大盆。許景一把這個故事說完,許多人就將目光去看小歎,然而小歎穿了長褂長褲,身體沒法看到。許景行聽了這些,氣得罵道:“你們放屁,俺妹妹沒有傷天理!”
這時許正芝跑來了,他身後還跟了老婆、兒媳玉蓮以及許多村民。到了跟前,薺菜和玉蓮一下子撲上去大哭,許正芝站在一邊也是老淚縱橫。流了一會兒淚,他讓眾人都到遠處站著,身邊隻留下老婆與兒媳。他顯然知道遭雷擊者身上會有字的說法,便讓老婆將小歎背上的衣服提起。他看了看,閨女的身上是有一條條紅色花紋,但它不像字隻像一掛樹枝。他讓老婆將閨女的身子翻過來,再揭開前襟看,小歎的胸前也是一掛紅樹枝。看完,許正芝緊蹙著一雙長眉思忖片刻,揮手對許景行道:“把你妹妹抱回家去吧。”
將小歎抱回家,除許正芝之外一家人又是哭作一團。族人們湧滿了屋子與院子,女人們陪著掉淚,男人們則去安慰族長,而族長隻是呆呆地坐在書房裏一聲不吭。
到了午後,許正芝忽然開口向二弟許正琮說:“他叔,你領著他們到社林裏把小歎埋了吧。”許正琮驚訝地道:“這就埋?怎麼說也得叫她在家過一夜吧?”許正芝搖搖頭:“她這麼個死法,不配在家過夜的。快去吧。”許正琮說:“再怎麼著也得給她弄口棺材呀!”許正芝說:“把我那口給他。”許正琮沒話說了,便指揮一些人去南屋抬棺材。那口棺材是許正芝六十歲上置下的,六寸厚,屬於上等的。因為一年塗一次桐油,新嶄嶄亮光光。一群壯漢把它抬到院裏,薺菜在屋裏看見了,叫一聲“別把俺閨女抬走”,就背過氣去。眾人把她喊醒,勸說她一番,她才起身為閨女找衣裳。死者換好衣裳,就讓人放到棺中抬出了院子。許景行慟哭著扶棺而行,玉蓮則與另外幾個女人扶著婆婆在後頭跟著。到了村西社林,許正琮選了一個稍顯平展的地方,用鍁鏟除草叢裏的幾塊白骨,就領眾人挖坑。挖好後將棺材放進去,又四處取土,堆起了一個大大的墳堆。這時,早已有人將大抱紙錠送來,點著後,煙縷與哭聲在這座新墳上縈繞不已。
眾人回去,一進許正芝的院子,忽見一些人拍著書房的門喊叫。問他們怎麼回事,回答說族長把自己關在了裏麵。薺菜急忙撲上前去叫:“他爹,你在裏頭幹啥呀?你快開門!”許景行也叫著爹讓他出來。隻有許正琮將嘴一撇道:“等著看吧,他又辦傻事了。”說完轉身走了。這時,書房的門開了,許正芝出現在門口,大夥一看,他額上又添了塊新傷!
薺菜立即捶腿大哭:“他爹,你怎能這樣做呢!咱閨女有什麼錯?”許景行也氣壞了,跺著腳說:“你這是毀俺妹妹的名聲呀!”眾人七嘴八舌也都說族長不該。
許正芝低頭看看老婆,抬頭看看麵前的人群,再仰臉看著雨後的晴空,一字一句緩緩地說:“‘日月星辰皆天之文章,風雷雨露皆天之政令’,‘君子畏天不畏人’。呂子早已講得明白。今日老天對我女親動刑罰,我不知恥誰知恥?”
薺菜上前晃著他的肩膀說:“咱的閨女清清白白,什麼罪也沒有!這你知道的!”
許正芝搖搖頭:“你怎斷定她沒有罪過?她的絲毫舉動你都見啦?”
薺菜說:“就是沒有!小歎是個好閨女!”
許正芝還是搖頭:“不,閨女可疑,天不可疑!天若可疑,何以畏人?”
薺菜再度慟哭失聲:“你,你說你怎是這樣子?你是往咱閨女身上潑髒水呀……”
聽了這話,許正芝兩眼一閉,身體搖搖欲倒。許景行與大家急忙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過了一會兒,許正芝噓一口長氣,向眾人揮揮手:“你們先出去,讓我自己呆一陣。”眾人便聽從這話,一個跟著一個走出了書房。
太陽西斜時分,許正芝忽然走出書房,向街上走去。許景行有些擔心,急忙追上他問:“爹,你到哪裏去?”許正芝說到外頭走走。許景行還是跟著,跟到村中央的街口,許正芝把臉一沉:“我死不了!”許景行便不敢再跟。待嗣父走出東門,他便跑到東門內許景目的院子裏,踩著一架木梯在圍牆上麵向外窺望。
他看見,嗣父是先向北走,走過雹子樹,接著拐上了通往野貓山的小路。許景行猜想,嗣父可能要去那裏的打了寺。他記得嗣父曾經向他說過,人事問孔孟呂子,鬼神事則問觀音菩薩。他今天遭遇大禍心懷鬱悶,一定是到寺裏問個究竟去了。
到掌燈時分,嗣父才又回到家裏。然而他不吃兒媳做好的飯,不理睬嗣子問詢的目光,一個人去西屋坐下,從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書開始看。夜一點一點深了,許景行幾次去看,最後是去勸,嗣父還是坐在書桌前不動,他隻好老老實實坐在堂屋裏陪嗣母。坐到後來睡著了,一覺醒來天已亮,去書房看看,那裏已不見了嗣父。許景行知道,他又一如既往地去街上站著了。
嗣父看的書還在桌上攤著。許景行翻過書皮看看,見是一本《果報見聞靈》。而正攤著的那麵,是一篇《雷擊孝子》,他便彎下腰去讀了起來:
廣州市北門外有一位孝子,是個啞巴。事母至孝,每日背負其母乞食,凡乞得之食物,必揀送味美質良者奉母,粗糙者自食。如果乞討得少,即先供母食,自己則忍饑挨餓。其母足有殘疾,雙足如同雞爪往後翻,除了睡覺外,一年四季不能離其子,總在背上馱著。人人知其為孝子,所到之處,都樂施之。母子相依,足有四十餘載。這一年他母親忽然死了,孝子除了葬母盡哀外,日間則乞食,夜則伴母墳而眠。這年夏天,忽聞霹靂一聲,將啞子擊死。這時廣州有一位學士楊先生,他新從外國遊學回來,對因果鬼神善惡報應之事,認為完全虛渺,啞孝子被擊死時,他正趕上看到,就在啞孝子的手心裏寫了“天爺無眼”四個字。後來事隔十多年,這位楊學士奉命為中國駐俄公使。到了莫斯科,在一次宴會上見到俄太子,右手不能伸直,怪而問之。俄太子令楊公使看,其手指屈曲,手心隱約有文字。於是用力一扳,太子手指突然伸直,手心文字也看得清清楚楚,正是“天爺無眼”四個字,正是當年楊君寫的。從此楊公使才知因果報應之準,返華逢故舊便提這事。據有惠目人言,啞子之前孽,本應當一世啞巴,一世被天雷打死,因其能省悟,故兩世苦根一世了清,卒轉生於帝王之家。
這段文字的末尾空白處,是嗣父寫的幾個字:“但願吾女如此”。字的旁邊,淚漬斑斑。
看著這些,許景行的眼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