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這場突如其來的雷雨雖然給族長家帶來災難,卻也給沭河兩岸帶來了生機。一夜間,隨著律條村邊雹子樹的迅速發芽,田野裏的穀子、糝子、黍子、秫秫等春種作物一改往日黃焦蔫頹的模樣,挺起了杆兒,恢複了綠色,在暖融融的南風吹拂下散發出隻有農人才能嗅到的甜味兒。一大早,田野裏到處都是鋤地的莊戶漢子,他們一邊將雜草與多餘的禾苗去除,一邊將每寸地麵都仔細地鋤鬆,好讓這場雨賜予的水分能在地裏多保持一些時日。他們在勞作一會兒之後,往往還要直起腰不錯眼珠地去看鄰近的麥田。眼下麥子已秀齊了穗子正在灌漿,這場雨下得正是時候。這種五穀中最好而且每年最早收獲的的糧食,對於正在漫長的荒年之春裏苦熬的人們來說,不亞於救命仙藥,難怪人們在看它時眼光裏帶了那麼焦灼的期盼!
他們往麥地裏看的時候還會看到那裏出現了一些婦女和孩子。她們是來拔灰菜的。整整一個春天裏,難為無米之炊的婦女們為找果腹之物搜遍了河邊、田野與山嶺,將她們的智慧發揮到了最大限度。最早最好的野菜是長在麥地裏的薺菜與“蕎麥哆嗦”,最早最好的長在樹上的東西是棠梨葉子和榆錢,這些都被她們很快地一掃而光。隨後,她們便吃那些難以下咽但又不得不吃的野菜樹葉。吃多了綠的臉色也便成了綠的,臉變成了綠的之後一吃綠的就惡心。於是一些婦女便去找那些不綠的。把家裏存的地瓜秧、花生皮之類的找出來,變著花樣做了吃。原料雖然不對頭,心強的婦女們卻還想做成煎餅,但磨成糊糊用鏊子烙幹了卻揭不起來,隻能刮下一堆渣渣。婦女們發現關鍵是要解決粘度問題,於是就剝來榆樹皮,剁碎後摻到花生皮裏磨,這一下還真地做成了煎餅,引得家裏人食欲大增。可是這種粘度經過人的腸胃之後便急劇下降,到了出口往往滯留不下,實在憋急了,隻好拿帶鐵鉤的線鉈子伸進肛門勾取。受夠了這份罪,人們又隻好吃綠色食品,野地裏長的灰菜便成了常吃的一種。可是這灰菜有微毒,吃多了腫臉,於是在那些日子各村都能見到一些驟然發胖的人。好在隻是臉上變變樣子,別的症狀尚未發現,人們便一個勁地吃下去。野地裏的拔光了,人們發現麥地裏夾雜著長了一些,婦女孩子們又將淩亂的足跡踏到了一行行麥壟裏。前些天因為天旱,麥壟裏的灰菜爭水分爭不過麥子,葉子都變得又幹又黃,婦女孩子們暫時放棄它們轉而到野地裏尋覓。今天得了雨水的滋潤,麥地裏的灰菜重又顯得好看,自然又招來了眾多的采擷者。
油餅媳婦這天也早早挎著籃子領三個小丫頭出了村。不過她沒去麥地裏拔灰菜,而是逆著倒流河去了野貓山。她不敢去拔灰菜,因為她的男人油餅最吃不得灰菜,一吃灰菜臉就腫得放光,年年春天他都向老婆申明一番自己的特點,提醒她不要弄這種野菜。但村外近處已實在不易尋得可吃的,她今天打算到野貓山采葛葉去。那葛葉雖然粗糙難咽,但男人吃下後臉不會腫。
走在上山的路上,油餅媳婦又萌生了去外鄉要飯的念頭。她想還是去要飯好,要飯再怎麼艱難也還能吃上人食兒,在家裏隻能像牛驢一樣吃草。但這念頭剛起,她又馬上予以否決了。因為她記起了在南鄉要飯時的遭遇。
油餅媳婦帶孩子出門要飯已是每年春天的慣例,先是早出晚歸,在附近的村裏要。但這隻能要一輪,因為春天裏除了少數財主,家家都是愁吃的,人家給她一回飯吃了,若以後認出上門的還是她,就把臉拉得很長,有的人甚至指桑罵槐。人家即使給也給不多,或巴掌大的一塊煎餅,或半勺糊粥,這樣她們母女要跑許多個門才能填飽肚子。一個村子跑不幾天就全跑遍了,隻好再到另一個村去。近處的幾個村要遍了,又到遠一些的村跑。漸漸地越跑越遠,早出晚歸就難以做到。有時到十幾路遠的村子去要,晚上要走半天黑路才能回來,她們便不敢留在那裏等著人家辦好晚飯,一要過午飯就往回趕。可是安全到家了家裏卻沒有吃的,幾個小丫頭經常餓得夜間睡不著,掐著肚子在床上打滾。油餅看了,便讓老婆領著孩子到外鄉去要,別再一天一回,圖個一天三飽。媳婦也不忍心看著孩子挨餓,便答應了,第二天便領孩子去了二十裏外的南鄉。白天要上三頓飯,到晚上能找到留宿的人家就到人家的鍋屋裏睡,找不到,就睡在村頭打穀場邊的破屋裏或草垛邊。雖說這樣挺受罪,但肚子卻熨貼多了。
然而想不到,以後她接二連三地遇到了麻煩事兒。那天轉到一個村子要晚飯,剛要到一戶人家,開門的老嬤嬤看了看她,滿麵春風地問她們晚上有地方住沒有,說沒有的話可以住她家。油餅媳婦喜出望外,覺得自己與孩子們差不多已要飽了肚子,就在老嬤嬤家住下了。母女四個還是睡在鍋屋裏的草堆上,睡了一會兒,老嬤嬤忽然小聲把她叫出了門外。老嬤嬤說跟她商量件事:她兒子是個光棍,沒有老婆怪可憐的,如果她能去他屋裏睡一夜,明天早晨就給她二十張一點不摻糠的秫秫煎餅。油餅媳婦一聽立即變了臉,說你把俺當成什麼人呀?你有這個心,還不如省下煎餅,你跟你兒睡去!說完就回屋喊醒幾個閨女,領著她們走出門去,到村外找了個草垛邊重又睡下。三天後,在另一個村子,她睡草垛邊也遇到了壞人:半夜裏她讓一個男人推醒,說想跟她睡覺。油餅媳婦說俺不,那男人便說我給你錢,給你二十個銅板行不?油餅媳婦說你拿二十百個銅板也買不去俺!油餅媳婦數數兒隻會數到一百,她這時便喊了個自己也弄不清究竟是多少的二十百。這一下果然把那男人嚇唬住了,在月光下張著大嘴說:啊呀,臨沂城裏香噴噴的窯姐還要多高的價錢?遂氣憤地走掉了。又過了幾天,母女幾個睡到一個缺門少窗空無一物的場屋裏,睡著睡著就覺得讓人給壓住了,那人不給煎餅不給錢,甚至連一句話都不說,隻是喘著粗氣撕她的褲子。油餅媳婦更是氣惱,大呼小叫奮起反抗,三個小丫頭驚醒了也撲上來攻擊,那賊人隻好提著褲子奪門而逃。油餅媳婦不敢再睡在這野外,領著閨女走出去,打算到村裏找個地方睡。不料剛沿著進村的路走了一段,前邊忽然遠遠出現幾個人影。她急忙拉著閨女們到路下一個大土坑裏蹲著,聽那幾人越走越近。走來的共有三個男人,其中一個說:咱們一塊動手,看這熊娘們還不老實?另兩個說:咱們輪著上,一氣日死她!油餅媳婦摟著閨女不敢動一動,直到三個男人從空屋裏回來罵罵咧咧地回村,才讓孩子倒在土坑裏再度睡下。孩子睡下後她卻沒睡,她在回憶她的幾番遭遇。她想,如果這樣下去,想不定那一天她的清白身子就保不住了。她發現麵前現有兩條路:一條是在外頭吃著人吃的飯當牲口;一條是回家吃著牲口才吃的草做人。到底走哪一條路,那是問都不用問的:回家!於是,天還沒亮她就領著孩子踏上了通往北鄉的大路……兩天後回到家中,油餅聽了老婆的訴說十分感動,拍著大腿說:對!就是餓死也不能叫別人辦呀!說完這話,他看看孩子不在近旁,涎著臉問媳婦晚上能不能讓他辦一回。媳婦正色道:不行!再弄出一條肉蟲子,看你喂得起!油餅聽了這話,立即痛恨自己記不住前車之鑒,晚上還是老老實實地去鍋屋裏睡倒……
油餅媳婦領著孩子走到了野貓山下。前麵不遠就是打了寺,兩扇門大開著卻不見有香客出入。女人知道這打了寺因為不是建在有名的山裏,平時香火就不盛,在這剛下過雨的農忙日子,如果沒有緊急事更沒有人來燒香。她向那邊瞥了一眼,接著離開小路向山的另一麵爬去。她知道那裏的山坡上生長著許多葛藤。這裏葛藤有兩種,一種叫“大葛”,長得粗而長,哪一根在地上也要拖出幾十步;另一種叫“小葛”,長得細而短,像納鞋底的麻繩兒。葉子能吃的是“大葛”,采回去煮熟淘淨,加上油鹽炒了,最好是加上少許豆麵蒸了,是能讓人填飽肚子的。然而女人走上山坡便失望了,因為這裏的大葛一根根還在,可是都光禿禿的沒有了葉子。她當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於是歎了口氣又朝一條山溝走去。她想看看那兒還能不能采到葛葉。
那條山溝很深很陡,大葛上的葉子果然還沒被人采光。油餅媳婦讓丫頭們站遠一點,她小心翼翼地走近溝沿,將垂下去的一根根葛藤扯上來,拖到溝坡上麵,讓孩子們將葉子一片片撕下。
日頭升上東南天,她們的兩個籃子已經裝滿。女人用鉤擔挑起來,領著孩子向山下走去。從這兒下山沒有路,她們從滿坡的鬆樹間摸索著朝下走。走得眼前豁然開朗,忽然發現已經走到了打了寺的院後。這時寺內還是空無一人,連兩個和尚也不知到哪裏去了。女人正在抬腳繼續走,忽聽二丫頭說:“看呀,廟裏有桑椹子!”她再看院裏,果然看見那廟內前院裏有一棵桑樹立在牆邊,正掛著一樹紫紅紫紅的桑椹。看見這情景的同時,她嘴裏立即有涎水汩汩流淌。三丫四丫這時叫道:“娘,咱們去采桑椹吃吧!”油餅媳婦想,吃幾個桑椹也不算什麼,就說:“走,咱們進去摘幾個。”母女幾個便興奮地沿著牆邊走下去。走到廟門口,看看裏頭還是沒見人,連高高大大的供著觀音菩薩的大堂都把門關著,便輕手輕腳地過去了。
走到樹下,女人剛伸手摘下幾個桑椹遞給閨女,一個三十來歲的圓臉和尚從後院走來了,說:“是誰進來不作施主作賊?”女人羞得滿臉通紅,訕笑著說:“小孩餓毀了,摘幾個桑椹給她們嚐嚐。”和尚上上下下看了她幾眼,說:“這年頭是讓小孩受屈。不過,桑椹也不能當飯呀。你們等著。”說罷他就轉身回了後院。轉眼間他又回來,手上卻是五六個黃燦燦的小米麵餅子。他朝孩子們手上一邊分著一邊說:“吃吧,吃吧。”和尚的這種舉動是油餅媳婦萬萬沒有想到的,急忙說:“這怎麼行呢?俺又沒向你要。”圓臉和尚說:“出家人慈悲為懷,幾塊餅子算得了什麼?”女人隻好不再說什麼,站在一邊激動地看閨女們吃東西。圓臉和尚這時看了看她,說:“大嫂,看你臉相有點差錯,日子想必有些艱難。”聽這麼說,女人立即點頭歎氣:“唉,不是怎的,年年缺吃少穿。”和尚道:“不過這也能改。我師父法術高強,他可給你破解,保你今後豐衣足食。”油餅媳婦一聽瞪大了眼睛:“是嗎?他在哪裏?那你叫他快給俺破解破解!俺可真是窮夠啦!”圓臉和尚笑一笑:“你叫孩子先在這裏吃著東西,你跟我來。”女人便讓幾個丫頭在這裏呆著,她跟著和尚走向了後院。
後院看來是和尚的住處,有三間堂屋外加兩間西廂房。女人隨圓臉和尚走進堂屋,隻見一個花白頭發的老和尚正坐在那裏喝茶,看見了她立即將一雙老眼亮亮地來瞅。圓臉和尚向女人道:“這就是我師父,你在這裏等他給你施法。”女人便朝老和尚笑笑:“麻煩師父了。”老和尚也笑一笑道:“別說麻煩,請坐吧。”待女人坐下,老和尚剛要說話,轉臉看見徒弟出門,卻急乎乎起身追了出去。油餅媳婦心想他這是幹啥呀?正想著,忽聽門外老和尚小聲說:“哎,還是你去吧。”圓臉和尚說:“師父,這回應當孝敬你。”老和尚說:“你這份孝心我領了,可我實在是心有餘力不足呀!”油餅媳婦不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麼事,便把耳朵更高地豎起聽。這時她聽到圓臉和尚“哧”地一笑:“師父不要謙讓,聽上回那女人說,你可行哩!”老和尚道:“我行也是行,可你不是受委屈麼?況且今日這個是你引來的。還是你去還是你去!”圓臉和尚道:“你去你去!我去望著風,別讓人進來。”油餅媳婦這時便明白了和尚要幹什麼,走出門去衝著老和尚罵道:“牲口!快死去吧!”她跑到前院,見圓臉和尚正在逗她的閨女們玩,而閨女們已經將手中餅子全部吃光。她掄起巴掌在丫頭們背上狠狠拍著說:“嘔出來!都給我嘔出來!”小丫頭們不知是怎麼回事,一個個瞪圓小眼望著娘。娘見讓閨女嘔出餅子也難,便挎起兩籃葛葉拉著她們走出了打了寺。
回家做好葛葉飯,等油餅鋤地回來一塊兒吃下,女人把在打了寺裏的遭遇告訴了男人。男人聽了立即跳著腳罵,聲稱要操死禿驢們的親娘。但罵過一陣卻瞅著媳婦的臉看。媳婦說你看啥呀?油餅歪一歪嘴說:“你說你是怎麼回事?為啥淨招惹那些臊狗日的?”女人委屈地大叫:“誰招惹啦?誰招惹啦?浪母狗才會招惹男人!”油餅見老婆對於貞節的態度如此鮮明,心中釋然,遂不再追究。
第二天女人照舊率領孩子出去覓食,但她不敢再去野貓山,出村後去了沭河邊。她想到河灘看看還有沒有被人漏采的野菜。然而到那裏看了看,好菜已經不多,能進籃的隻有一種很難吃的“篷篷棵”。女人拔回兩籃子,打算今天的飯全用它。中午做了,一家人均感難以下咽。油餅吃著吃著就來了氣:家裏其實還有一點糧食,如果他自己在家還能少吃一點,眼下大小四個母的全在家裏,他隻好與她們同甘苦,這樣進他口的糧食就極其有限。就拿今天的飯來說,野菜裏是摻了一點豆麵的,豆麵裏尚有沒被碓搗碎的豆瓣兒,如果逮著一個那可是真正的口福。然而幾個小丫頭都他娘的眼疾手快,根本沒有他的份兒。他氣得將筷子一扔道:“搶!搶!搶你娘個×呀?”小丫頭們叫爹罵得都縮手縮頸不敢再動筷子。女人看看這形勢,向男人說:“不行的話,俺再帶著她們去南鄉。”油餅想想女人在外鄉可能發生的事情,又急忙搖頭道:“算了算了,南鄉是不能去的。──反正就那麼點點黃豆瓣,誰愛搶誰就搶!”三個小丫頭得到爹的海涵,複又將筷子戳向那可能出現豆瓣的瓦盆。
到下午,女人想弄點好吃的摻到晚飯裏,便領著孩子又出了門。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她不假思索便走出了村子的東圍門。到了東門外,看看三裏外的野貓山,她想去卻又停足躑躇。彷徨間,她忽然發現近處的那棵雹子樹已經長出一樹嫩葉。看那初生的葉子,綠綠地帶了一層白毛兒,恰似樹葉裏最好吃的棠梨葉,女人心下一動,便想采一些回去。她嫁到這村已經十五年,似乎聽人說過這雹子樹的葉子不能吃,這樹生葉的年頭她也從沒見過有人采摘。但今天女人卻生出了勇敢的想法。她心裏說我看它似乎好吃,我今天就要采來嚐嚐。於是,就領三個丫頭走到樹下,向她們講了自己的意圖。小丫頭們立即往手心裏吐口唾沫,抱住樹幹猴子一樣爬了上去。當孩子們在樹上開始動作,油餅媳婦也用四爪鐵招勾彎一根樹枝,一手抓著一手采摘起來。
正幹得歡勢,東門內走出了長著一張大紅臉的男人許正春。許正春是要去鋤地的,到這裏看見母女幾個的作為立即喊道:“那樹葉是敢采的嗎?快下來快下來!”輪輩份,油餅媳婦應叫許正春叔公。叔公發話是不敢不聽的,女人忙停了手,並招呼閨女們下來。女人與閨女挎著籃子往家走,回頭看看許正春的背影,想起男人曾講去年秋天逮了鱉,就是這人不讓吃,迅速對他生出一股敵意,吐了一口唾沫小聲道:“哼,吃鹹鹽不多,管閑事不少!”
晚上,油餅家的飯桌上便出現了新菜一品。油餅得知那是雹子樹葉,先是心生疑忌,但夾一筷子嚐嚐口感不錯,但放心地大吃起來。女人也有意彌補自己與孩子回家給男人造成的損失,讓三個丫頭少吃,她自己幹脆隻嚐了一口,其餘全讓男人獨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