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2 / 3)

晚上油餅還是獨身睡在鍋屋裏,不料躺下後他隻覺得渾身發燒,下身不知不覺高高豎起且堅硬無比,要幹那種事的念頭空前強烈。他起身將媳婦喚進鍋屋,一下子將她撲倒在地鋪上。女人喊:“你作死呀!”但是油餅不聽,一邊扯她的褲子一邊說:“作死就作死!作死就作死!”女人見口勸無效,覺出褲子已經讓扯掉半截,而且感覺到了男人那條造孽多端的壞物即將撞入,急中生智將頭上的一根鐵釵子拔下來,去下麵迎頭痛擊。隻一下,油餅便“嗷”地一聲手捂腿間滾到一邊。趁這空當,女人爬起身就跑向了堂屋。

油餅在這打擊下欲火消滅,倒在地鋪上含恨入睡。睡到早晨醒來想再下地幹活去,沒料到眼睛卻睜不開了。他摸一摸臉,好像比平時大出了好幾圈,那兩雙眼皮幹脆就成了兩個小饃饃,他再三努力,眼前也休想看到什麼。無奈,隻好用兩個手指頭將眼皮扒開,才讓他又看到了自己的破爛家院和灑滿家院的曙光。他覺得身上感覺也非同尋常,扒開眼皮看看,渾身上下腫得像個財主。他心裏發慌,想想這肯定是吃了雹子樹葉的緣故,再想想媳婦昨晚上的絕情堅拒,不禁氣衝鬥牛。聽見媳婦這時已到院子裏開欄放雞,他摸起灶邊的一根燒火棍,摸出門外喊:“操你娘,你要把我毒死呀!”女人回頭一看男人麵目全非,也大吃一驚,待要上前撫慰,不料男人抬手將眼皮扒開觀察了一下她的位置,接著就將燒火棍掄了過來。她往旁邊一躲,男人複又扒開眼皮看看撲過來揍,她隻好打開院門逃到了街上。油餅哪裏肯放?照舊一手扒著左眼皮,一手高舉棍子緊攆。眼看就要被追上,女人忽然看見族長從另一條街上走了過來,於是急忙跑去躲到他的身後,口裏叫道:“大叔大叔,快救救我!”

許正芝也是沒認出追打女人的是誰,站住腳厲聲喝道:“哪裏來的大膽狂徒,敢到這裏妄為?”油餅氣咻咻地說:“大叔你甭管,我非揍這女人不行!她想毒死我呀!”許正芝這才從聲音聽出是誰並看出了他的腫相,說:“油餅你站住!君子用嘴說,牛驢用腳踢,看你是什麼樣子?你說說,你媳婦怎麼毒你啦?”油餅說:“她采雹子樹葉!”許正芝便回頭對女人說:“侄媳婦你是不懂咋的?那雹子樹是能冒犯的?”女人哭唧唧道:“大叔,俺是實在找不到吃的了呀……”許正芝聽了,看看後邊的女人,再看看前邊的男人,沉吟一下說道:“油餅,你到我家,我再給你點買糧錢。”油餅一聽忙說:“大叔,我可不能再要你的啦,你把賣地錢一茬茬地都分了,前天你又攤上那樣的大禍……”許正芝抖了一下長眉道:“別的甭說,你隻管跟我來!”油餅扒開眼皮再用已經不很凶的目光看一眼媳婦,便跟著族長走了。

到了族長家,在院裏站了片刻,族長便從屋裏出來,將兩塊銀元放到了他的手上。族長說:“你將就一點吧,我實在拿不出更多啦……”油餅“卟嗵”一聲跪倒在地,叩了個響頭,再站起身時,淚水從結合得十分緊密的眼皮間嘩嘩流出。

他扒著眼皮走回家裏,媳婦正從堂屋裏走出來,臉上帶著一臉的驚慌。油餅問怎麼啦,女人說,可了不得,三個閨女不知為啥全出了事:十歲的二丫下身見了頭紅;八歲的三丫奶頭突然發硬;四丫雖然沒有這些毛病,卻是渾身發癢直叫難受。油餅跺著腳罵:“你個驢操的女人,看你還敢再捋雹子樹葉?”

許正芝碰見油餅兩口子是在去村中央街口的途中。他在回家給了油餅兩塊錢後又去了街口站著。此時天光已經大亮,下地的挑水的人來人往,誰走到街口都要恭恭敬敬向族長打招呼,打招呼的同時看看他額上的新傷,臉上都帶了發自內心的崇敬。

許正芝今天還是依照慣例,站到日出就回家。然而當日頭即將在東山北坡露臉的時候,他的一個堂侄、有五十來歲年紀的許二木匠走過來了。這人到他跟前,足將進而躑躅、口將言而囁嚅。

許正芝奇怪地問:“二侄,你有什麼事?”

許二木匠搓著下巴頦道:“大叔,我做下錯事了,想跟你說說。”

許正芝道:“什麼錯事?說吧。”

許二木匠瞅瞅街上有人,小聲說:“大叔,你到我家吧。”

到了許二木匠的家裏,這個半大老漢用他特有的粗糙大手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說:“我不該糟踏正晏弟,我不該叫他斷子絕孫!”接著他問族長:“你還記得俺家大鼓的事吧?”

許正芝知道這許二木匠與莊長有仇怨:六年前,在縣城住的國民軍第十九師來律條村要壯丁,要了五個還嫌少,許正晏就把兩個當兵的領到許二木匠家裏,綁走了他的大兒子大鼓。許二木匠家幾輩子都信奉“好鐵不打釘,好人不當兵”這話,見兒子被綁走急了個半死,直追出八裏也沒能拉回兒子,回到村裏便拿出一百塊錢想讓莊長去買回來。莊長收了錢答應去辦,也去縣城跑了一趟,後來卻就是不見兒子回來。別人告訴許二木匠,錢叫莊長早掖起來了,那事還辦個屁!許二木匠遂對莊長恨之入骨。更想不到的是,兒子走後才兩個月,老蔣說十九師師長老高跟山西老閻好,就派中央軍來打十九軍,把個沭東縣城圍得鐵桶一般,從正月困到五月。這時城裏存糧早已光了,見城外麥熟,老百姓就冒死出城割麥。當兵的趁空兒開小差,大鼓也在內,不料剛出城門就讓守城兵一槍打了個死死的。這是後來聽本村同時去當兵的人回來講的。知道了兒子的死訊卻連兒子屍首都無法找回的許二木匠悲憤交加,但畏於老族長與莊長爺兒倆的權勢他仍然沒敢造次行事。可是,不知他後來是怎樣糟踏莊長的。

許正芝便問許二木匠對許正晏用了什麼手段,許二木匠說他用了魘鎮之法:前年臘月裏莊長要娶兒媳婦讓他給做喜床,他見這是個報仇的機會,便在喜床的卯榫裏放進去一對公虱。

許正芝聽說過這種魘鎮法,用了此法後睡這床的人便不能生育。他暗暗算了一下,許正晏的兒媳婦是去年正月裏娶來的,至今已經一年半了,可還沒聽說懷孕的消息,很可能就怪許二木匠做的手腳。他生氣地說:“你怎能使出這種狠毒法子呢!”

許二木匠低頭道:“咳,俺原先光記著報仇,心想你叫我兒死,我也叫你斷子絕孫!後來你當了族長,整天叫大夥當君子不當小人,我越想越覺得這事錯了。大鼓去當兵死了,也不能全怨莊長。就是全怪他,我也不能起這麼毒的心──大鼓死了,我還有二鼓三鼓,可是莊長就那麼一根獨苗呀!看看大叔你,一顆心跟明鏡一樣,沒有半點見不得人的東西。小歎妹妹那樣屈死,您還把錯記在自己頭上。這兩天俺越想越覺得發愧,就來跟你說說,想把那錯改嘍……”

許正芝聽了這番話十分感動,撫著許二木匠的肩頭說道:“難得你心意回轉,難得!古人曆來講以德報怨,那是真真正正的君子之風。退一步講,做不到以德報怨,也不必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聖人講的一個‘恕’字,足供萬代人意會足踐!這樣吧,我跟你去正晏家,速將那隱患剔除!”

許二木匠答應一聲,回家拿了幾樣家夥就跟著族長去了。

許正晏此時已經起床,正站在院裏怒氣衝衝地訓一個做飯的老嬤嬤,好像嫌她給長工做的糊粥裏放多了秫秫麵。 隻聽他說:“還想叫他們吃幹飯?眼下窮漢們哪一家不是吃樹葉吃野菜,他們能喝上糊粥就不孬!”正訓著,轉臉看見族長與許二木匠進來,急忙住口換了笑臉讓他倆進屋。

許正芝坐下,就將喜床的毛病說了,許正晏聽了立即將眼瞪成一對銅鈴,咬牙切齒對許二木匠道:“怪不得媳婦來了一年多就是裝不上窯呢,我,我殺了你!”說著就掄起巴掌欲扇許二木匠。許正芝急忙喝住:“正晏弟別這樣,俗話說,世人誰無過,改之為君子。人家誠心誠意悔過了,你還要怎麼樣?別的甭再說,叫他把床弄弄就行啦!”許正晏這才恨恨地收回巴掌,起身去了後院。

走到兒子的門口,房門還是緊緊關著。他讓兒子起床,兒子卻在屋裏氣噓噓地說:“爹,俺再睡一會兒……”許正晏喝道:“你睡也是白睡,快起來看你那床!”裏麵的小兩口這才咕咕噥噥地起身。

待屋裏收拾好,許二木匠過去將那張木床卸開,從床上的一個木榫中果然尋出兩個幹癟如麩皮的死虱子。許正晏瞅瞅許正芝沒有過來,向許二木匠狠狠踹了兩腳,低聲罵道:“你個雜種,我叫你死不出好死!”許二木匠吃了這虧也不敢聲張,隻是將床重新裝好後,急急逃出莊長大院。

許正芝在這個過程中一直坐在前院,因為按照規矩他一個長輩是不能踏進孫媳住處的。他在那裏坐著,由許正晏兒媳婦的不孕想到了自家兒媳的不孕。他知道自己的兒媳不孕並非也讓人施了魘鎮法,而是因為小兩口不和。他心想不能讓他們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他這兒子就是白過繼了。

過了“小滿”,許景行養的柞蠶也到了快做繭的時候。做繭前那蠶要吃“老食”,一對利齒比往常更加貪婪惶急,每到夜深人靜,整個蠶場上一片“唰唰”聲像下起細小急雨。這個時刻許景行與小潑格外忙碌,一見哪棵簸欏的葉子光了便火速剪下蠶來移往別處。蠶們已經長得空前肥碩,引得各種天敵加緊了攻擊,讓兩人東跑西竄疲於奔命。終於有一天,那蠶一條條都停了嘴,在簸欏枝上蠕蠕爬動著找個合適的地方,張口吐出一根銀亮銀亮的絲線,搖頭晃腦為自己築起蛻變的繭巢來。許景行這才長舒一口氣,坐到窩棚裏安安靜靜地等著。

這幾天裏,蠶農們忍不住互相參觀勞動成果。養過多年的蠶戶漢子到許景行這裏看看,都說他頭一年養蠶能有這個收成就很不錯了,許景行聽了這話十分高興,跑回家說了,嗣父嗣母也都喜之不盡。許正芝還說等明天摘繭,他要親自動手幫忙。

自從小歎死後,送飯這差使便由玉蓮擔當。許景行當然不能再不吃,然而在吃的過程中還是不與玉蓮說話。玉蓮好像也不在意,丈夫不與她說話,她就到一邊看蠶去;待丈夫吃完了,她就一聲不吭地收拾了東西回村。摘蠶這天她送來早飯後,等二人吃完後她沒再回村,兩手麻利地幫忙摘起繭來。

嶺下一陣哭聲傳來。許景行抬頭去看,見是嗣父嗣母在向嶺上走來,哭聲是嗣母發出的。她一定是走在這條路上又想起了小歎。回憶一下小歎那可愛的音容笑貌,許景行忍不住也掉了眼淚。她看一眼玉蓮,玉蓮已經將身子背過去哭得兩肩聳抖了。

兩天摘完繭,數一數,共計收獲三萬零九百三十二枚。零頭留著作蠶種,按照千枚一塊一的價錢算,能賣三十多塊大洋。想想一個半月的辛苦沒有白費,許景行興奮地又與嗣父講起他養秋蠶的計劃。嗣父點點頭說:“好,你願養就再養吧。不過,等秋蠶上山,找兩個幫忙的,你就不必在山上睡了。”許景行聽了心裏一沉。

這天的晚飯是在家吃的,嗣父放下飯碗讓許景行到書房裏去一下。許景行忐忑不安地走進去,嗣父瞅了他幾眼順下眼皮說:“景行,我說一句不該說的話,你以後要在家睡了,對你媳婦要好一點。”

許景行聽嗣父說出這種話,仿佛覺得自己內心的秘密都讓嗣父知曉了,不由得將臉羞得通紅。

嗣父又說:“《易經》裏講:‘男女構精,萬物化生’。陰陽調和不隻是天道,也是家道。你明白這個道理嗎?”

許景行聽著這話,便立即想起蠶蛾若不願交配他便向其吐唾沫的情形。他想,嗣父現在往我身上吐唾沫了。

但他在心裏卻躲避著這唾沫。他想我就是不願跟那個禿子睡覺!但他不能將這意思向嗣父表示出來,隻好假惺惺地點頭:“爹我明白,你別說了。”

嗣父臉上便流露出欣慰:“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回到堂屋裏坐了一會兒,許景行便去他久違了的東堂屋。走進屋裏,見玉蓮還在燈下坐著,床前則放了一盆清水。玉蓮瞅他一眼,說:“你洗腳吧。”許景行便脫下鞋洗。洗完了,玉蓮又遞過擦腳布子來,接著就將那盆髒水端到院裏去。在她彎腰端盆的一刹那,許景行看到她那頂須臾不離的帽子,一股怨氣又溢滿胸腔。他把擦腳布子一扔,三下五除二脫掉衣裳,扯過一床夾被就麵朝著牆壁躺下了。聽得見,媳婦從外麵回來,又在燈下獨自坐著。坐了一會兒,好像還抽抽嗒嗒地小聲哭起來。許景行心想,你哭個啥?我還想哭哩!照舊不理她。躺了一會兒因為白天太累,不知不覺便睡過去了。天明醒來,媳婦已經又去廚房裏幫婆婆辦飯去了。

許景行用木輪車推著繭到柳鎮賣了,接著就準備再放秋蠶。等育出幼蠶放到山上,他還是找小潑一個人做幫手。嗣父讓他再找一個,許景行說因為簸欏葉已讓春蠶吃得所剩無幾,秋蠶不能放多,所以用不了三個人。這樣,他又名正言順地睡在了山上。

等秋蠶收下來,兩個月又過去了。他下山後回到家裏,與媳婦還是井水不犯河水。

到了秋後,許正芝見玉蓮的肚子還是平癟如初,便讓老婆私下裏問問玉蓮,景行到底待她怎樣。薺菜奉命去問,一下子問得玉蓮雙淚湧流。等弄清楚了玉蓮至今還是個女兒身,薺菜覺得不可思議,說:“這個泥壺,也真是憋得住呀!”

薺菜向丈夫一說,許正芝立即將一雙壽眉擰到了一塊兒。他把正在門外往豬圈裏墊土的嗣子叫過來,壓低聲音卻嚴厲無比地喝道:“景行你到底存了個什麼心?你跟你媳婦這個樣子怎麼能行?”

薺菜說:“把你過繼來,不就是為了傳宗接代嗎?你這倒好!泥壺,你媳婦是醜一點,是個禿子,可是俺跟你說,這女人呀,吹了燈都是一樣的……”

聽嗣母說出這樣的話,許景行的臉紅到了脖子。

許正芝也覺得老婆的話太露骨,瞪她一眼道:“快閉上你那臭嘴!”

待老婆將臭嘴閉上,他背著手在屋裏走了幾個來回,然後站定瞅著嗣子說:“景行我告訴你,你要再跟你媳婦不和的話,我也隻好將這家醜外揚了!”

許景行聽了這話心猛地一抖。他抬起頭看看嗣父額上的三個疤痕,低頭想了片刻,喘一口粗氣說道:“爹,我這回聽你的。”

整整一個下午,許景行都在想:嗣父的這口唾沫吐得厲害,看來他不得不跟媳婦配對兒了。

到了晚上,許景行再走進東堂屋,發現床前那盆水還在,然而玉蓮已經早早躺到床上去了。看來她已從嗣母處得知了他的許諾。他心情變得十分煩躁,洗腳時動作猛烈,將水弄得潑潑灑灑。上床躺下後,他氣鼓鼓地說:“吹燈!”玉蓮立即麻利地將燈吹滅。

在滿屋子的黑暗中,許景行在想自己怎樣去執行嗣父的指令。他覺得此刻對身邊這個女性軀體沒有一點渴望。

吹了燈都是一樣的。嗣母的話又響在她的耳邊。一樣的。一樣的。想想一樣處,許景行的身體開始暗暗激動。然而一想那個禿頭和那張男人臉,他又馬上變得萎頹不堪。女人。女人。我許景行真是孬命,為什麼攤了這麼一個!咳,我要是娶個臨沂教會姑娘那樣的該有多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