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3 / 3)

那位姑娘的姣好麵容又現在許景行的眼前。他又記起了自己做過的無數個關於她的夢。這時,一股強大的暖流從身體最深邃的地方湧出,在他身內恣意流淌,讓他發出一陣萬分愜意的顫栗。而在此時,一條溫暖而光滑的東西悄悄貼近了他的胯部,讓他不由自主地伸過手去抓住了。他清楚地覺出,手下的東西也在發抖。奇怪的是,在這種抓握之時,他的整個手掌乃至整條胳膊都麻酥酥的。接著,他的手又被另一隻手抓住,一路慢慢滑行,把它牽向了一個他從未見識過的去處。他再也按捺不住,騰地坐起身來,接著就向麵前的軀體撲去……等一陣慌亂與一陣無比的暢快感過去,他清醒過來,便覺出身下的人正緊緊抱住他小聲哭泣。他聽出了是誰,明白了麵前黑暗中熱烘烘的東西就是那個禿葫蘆,不禁惡心欲吐,急忙擺脫那兩支胳膊,撐起四肢,像狗一樣爬到床的另一頭躺下了……

一場比一場更加涼硬的秋風,漸次了結著民國二十五年沭河兩岸的農事。該打的打了,該曬的曬了,家家戶戶又或多或少存了一些賴以活命的物資,使秋後與初冬這一段日月比一年中任何時候都充實而熨貼。

田野裏的收完,人們又忙著收河灘上的東西。河灘上有可以蓋屋的蘆葦,有可以編筐編籃的檉柳條,有可以燒火做飯的荒草。這些,都是莊戶人家必需的。

九月初八這天,許正琮帶著兩個長工也往河邊走去。他自從次子過繼給哥哥,長子又因行出醜事跑得不知下落,大攤的農活無人幹,不得已便找了兩個覓漢。按照老規矩,明天的重陽節是解雇覓漢的日子,所以他要在覓漢回家前的最後一天讓他們把河灘收完。兩個覓漢也因為明天就要發工錢回家,顯得格外興奮,扛著扁擔拿著鐮刀在頭前走得飛快。

許正琮指揮他們先去了倒流河口下邊的一個地方。然而剛踏上河堤,就發現這兒已經被人收過了,隻留下鐮刀砍過並用竹筢摟過的大片草茬與檉柳茬。許正琮見南邊他的一個遠房侄子在割草,便去問他看沒看見誰收了這片河灘,那小夥說看見了,是許景一在昨天收的。許正琮頓時火冒三丈地罵:“景一我操你浪娘,今年這地方是你收的嗎?”

這塊約七八畝大小的一片河灘,前幾年曾引起許正琮與許景一兩家的多次爭議。按照慣例,誰在河邊有地,那麼這地的兩條邊線向河中心延伸過去的一片河灘便歸誰收。然而在這裏,許正琮與許景一的地鄰邊,一塊往南斜,一塊往北斜,兩塊地的延伸地帶便交叉在了一起。年年秋後你說該你收,他說該他收,吵過不知多少次,有一回甚至還打了起來。七年前經老族長許翰義調停判定,兩家輪著收,一家收一年,從那以後才免除了爭執相安無事。去年是許景一收的,那麼今年便天經地義地由許正琮收,可是今年許景一為啥還收?

許正琮氣哼哼地把兩個覓漢領到自家的另一處河灘,讓他們動手收著,他則腳步咚咚地走回村裏,直奔許景一的家門。

在那個由一圈土牆圈起的院子裏,許景一正與兩個兒子在一個草垛前忙活,分撿著裏邊的檉柳條和蘆葦。許正琮認出這正是從那片河灘割來的,便咳嗽一聲道:“不該割的年頭也去割,還講理不講理?”

許景一父子三個抬起頭來,都帶著敵意看這位闖進院裏的漢子。許景一說:“誰不講理啦?那片河灘就該我割,為什麼不能割?”

許正琮道:“當年翰義大爺怎麼給咱分的?你難道忘啦?”

許景一說:“怎麼分的咱記不著,你叫他再來講講。”

許正琮一聽這話更火了,耿著脖子說:“耍賴呀?今年就不該你家收,你趁早把這一堆送到我家裏,不送的話,我就領覓漢來挑!”

這時許景一的兩個兒子騰地站起來,攥拳瞪眼道:“你來挑挑試試?長了幾個頭?”

許正琮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與這爺兒仨之間力量的懸殊。他停了停說:“你們等著,反正還有講理的地方!”說完就轉身走了。

他剛走出門口,隻聽後邊許景一恨恨地說:“你不是害死我一個兒麼?可我還有兩個!你呢?你說打咱就打,你說罵咱就罵,看誰治得了誰!”

許正琮這才恍然大悟。他心裏說:許景一你個狗東西,還為螞蚱的事記仇呀?你看我身邊沒有兒子了,就想欺負我呀?沒門兒!

許正琮帶著滿腔怒火到了哥哥家裏,向他講了許景一的狂妄霸道,建議哥哥召集族人將其嚴懲。然而哥哥卻搖搖頭道:“不就是幾棵蘆葦麼,值得興師動眾!古人道:君子爭禮,小人爭利。正琮,這事就算了罷。”

許正琮跳著高大聲喊:“算啦?吃這麼大的虧,就是一個鱉也要鼓鼓蓋哩!我跟他沒完!”

許正芝說:“你先不要發火。為人就怕一個‘激’字。呂子道:‘水激逆流,火激橫發,人激亂作,君子慎其所以激者。愧之則小人可使為君子,激之則君子可使為小人。’……”

許正琮卻將脖子一擰:“我不聽你這一套!你不管,我找別人管去!”說完,他氣哼哼地走了。

老哥倆說這番話時許景行是在場的。他深深了解生父的脾氣。待生父走後,他向嗣父道:“他怕是真不算完。”嗣父搖搖頭道:“你爹從來都是愛走高崗的人物,吃一點虧就受不了了。此等秉性怎麼能行!”

當天晚上,許正芝一家人正在堂屋裏坐著,許正雩老人來告訴說,許正琮決定賣地十畝,他要到縣衙打官司去!

這消息讓全家人都感到了震驚。許正芝蹙著眉說:“怎麼能起爭訟之心呢!俗話說:氣死不告狀,餓死不作賊。《朱子家訓》中告誡:居家戒爭訟,訟則終凶。那官司是好打的?你若執意要打,不讓你傾家蕩產才怪哩!”說著他找出了一年前方翰林給他寫的兩張紙,向許正雩指點著道:“你看看方翰林怎麼講的──‘沂東以相忍為習,橫逆之來,不報無道。寧蒙垢侮,而怯見官府者,真良民也’!可是可是,正琮他卻一意孤行要往這條路上走……”

許正雩說:“他還叫我給寫狀子呢,你想我能給他寫?幫人打官司,死後是要進地獄受挖眼之刑的,這個我懂!”

許正芝歎道:“咳,他連前莊的小孩都不如呀……”

許正芝說的前莊小孩是指發生在錢家湖村的一個有名的息訟故事:大清光緒年間,有一天那莊裏一個錢姓小孩與一個李姓小孩玩耍,二人先是嘻笑追逐,錢跑李追,錢家孩最後跑到一堵矮牆上坐著,李家孩追來後猛地一推,錢家孩就掉到了牆那邊去。不料那邊是個溝崖,溝崖下是一片剛割罷的煙地,錢家孩掉在一根斜茬如劍的煙杆上,肚子一下讓它穿了個透。李家孩跳過來見狀大驚,急忙要將他拔起。錢家孩卻道:“你不要拔,你一拔我就毀了。你快把俺爺爺叫來!”李家孩便趕緊叫他爺爺。錢老頭來了,錢家孩也不讓他拔,忍著疼把事情的緣故講了,說李家孩純屬無意。講完這些,他又問爺爺還告官不告官。錢老頭流著淚答應不再告官。這孩子便說:“那好,爺爺你拔吧。”這一拔,錢家孩立即流血而死。這事感動得四裏八村人人流淚歎息,縣大老爺還專門派人送來一匾,上寫“少年仁者”以示表彰。至今,這孩子的事跡還被人時時提起……

許正芝突然站起身道:“不行,我得趕緊勸住他!”嘴裏說著,腳已邁到門檻外邊去了。

他直到半夜才回來,但回來後坐著直喘粗氣不說話。許景行便知道嗣父去的這一趟是白搭了。他想想打官司的後果也很著急,不由得陪嗣父歎氣。

許正芝坐了一會兒,開口說道:“景行,你知不知道世上的‘訟’有兩種?”

許景行說:“訟不就是打官司麼?除了打官司還有哪樣的訟?”

許正芝道:“打官司是他訟。這是為正人君子不齒的。正人君子從不他訟,而是自訟,也就是自己責備自己,自己檢討自己。呂子說得明白:各自責則天清地寧,各相責則天翻地覆。人人自責,不直四海無爭,彌宇宙間皆太和之氣矣。所以自古以來,賢明國君明禮法,倡自訟;暴虐國君訂律法,興他訟。他訟既興,鷹競隼爭;自訟風長,天下安寧……還有,你知不知道咱村為何叫律條村?”

許景行點了點頭。本村村名的來曆他小時就聽人講過。人們說,這村祖上曾出過一個書生,立誌要成就一番事業,然而當考上舉人後,多次進京趕考就是考不上進士。看看自己頭發花白再也無望,可是一腔雄心未泯,看到世上人心囂張,致使爭鬥無窮,便立誌要造一部律法獻給皇上,讓皇上用其管束人心。於是就到野貓山打了寺裏住下,埋頭三年,日日苦撰,終於造就一部律法。書將殺青時,他妻子去給他送飯,路過一個桃園,看見桃子紅了尖逗人喜歡,心想丈夫天天造律條人都累瘦了,就摘個桃給他吃吃吧。想到這裏,她見四下無人,就伸手摘了一個,帶到寺裏給了丈夫。丈夫見了這桃,便問從哪裏買的,妻子說不是買的接著如實以告。舉人不聽便罷,一聽拍案大叫:“啊呀,你犯了律條啦!”說著,他就打開自己的著作念道:“背夫偷桃者休。”妻子一聽可慌了,忙說俺是心疼你才這麼做的呀!舉人道:“你好心好意為我,這我知道。可我辛辛苦苦造出律條,卻不身體力行,這怎麼可以?”當即寫下休書把妻子休了。這女人當然委屈,跑回家即向婆母哭訴。婆母道:“豈有此理!這事由老娘作主,由不得他!”接著到打了寺大罵兒子:“你個畜牲,造律條造律條,怎麼先造到自己頭上來啦?你媳婦在咱村賢惠無雙,你倒把她休了!”舉人說:“母親不要生氣。兒造這部律法為的是治國平天下,律法既成,咱要首先實行。咱如不實行,哪還有誰實行?”娘說:“你說得也有道理,可是,休妻這麼大的事情,你無論如何也要先跟我說一聲嗬!”舉人一聽這話,將額頭一拍叫道:“壞啦,我也犯了律條啦!”說完他打開律法念:“避母休妻者死。”說完,跪下向娘叩了個頭,然後一頭撞到南牆上碰死了……

許正芝捋著花白胡子道:“咱們那位祖宗造律條,留下千古笑柄。你想,這人心是一些律條能管得了的?況且這律條往往自相矛盾,讓人無所適從。咱村之所以叫此名字,用意即是讓後人明白這一道理。人心到底由誰管?人心還得人心管。人心治好了,從心所欲不逾矩;人心治不好,律條再多麼嚴厲也無濟於事。所以說,官府是為小人設的,真正的君子決不用進衙門!”

許景行聽了嗣父講的這些,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說:“爹,明天我去勸他!”

然而第二天許景行回到原先的家裏,生父非但不聽他勸,還說等進城打官司要他也跟著。

許景行回去跟嗣父一講,嗣父唯有搖頭長歎。

以後的幾天裏,許景行一次次去生父那兒勸阻,但一次次勸阻也不能攔擋住許正琮告狀的進程:他先賣掉十畝地,接著便涉過沭河到孫家河西村找官司孫寫了狀子。

得知後一條消息,許正芝又是怒發衝冠:那官司孫是這一帶有名的訟棍,為圖錢財幾十年來以教唆興訟為能事。他昧著良心,今天為原告寫了狀子,明天再為被告寫,兩張狀子上都是振振有辭理直氣壯。縣衙門經常遇到這樣的事情:官司雙方所呈狀子是同樣的粗紙、同樣的臭墨味、同樣的字跡、同樣的行文風格。前任知縣得知了他的行徑,曾明令不準他再為訟師。三年前縣官一換,他又張狂起來了。想不到,二弟寫狀子竟是找了他!

許正芝跺腳道:“正琮呀正琮,你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呀!”

又過了兩天,許正琮一大早就指使老婆來叫許景行,讓他跟著去縣城。許景行問嗣父怎麼辦,許正芝想了片刻說:“你去吧。你到路上再勸勸試試。如果他過了消氣嶺,你就再不要跟著,速速回來!”

說著,他就拿眼去看書案頭上放著的手爐。許景行從這一眼裏明白了嗣父的心思,便將牙一咬跟著娘走了。

原來,許正琮讓許景行跟著是替他背錢的。他說為了打贏官司,要拿些錢到衙門裏打點打點。他在背褡裏裝了一百多塊大洋,沉甸甸地放到了次子的肩頭。許景行跟著父親走出村子,肩讓錢壓得難受,心也讓錢壓得難受。他鼓鼓勁說:“爹你再想想,咱這官司還非打不行嗎?”

許正琮在頭裏氣昂昂地道:“非打不行!就是傾家蕩產,也要把這口氣爭過來!”

這話讓許景行不寒而栗。他想起了周圍村裏一些人家為爭口氣打官司,最終一貧如洗的事例。他說:“爹,我小時念的書上說過,忍一時忿,免百日憂。忍字心頭一把刀。咱就不能忍一忍嗎?”

許正琮連頭也不回:“忍?我是王八?能縮頭時且縮頭?你不要再羅嗦,把嘴閉上跟我走路就是!”

許景行便不敢再說話了。肩上的銀錢越來越覺沉重,他已經看見腳下騰起的塵土落滿了他的肩頭。但他沒將其拂掉,心想,強人發現了就發現吧,願搶就搶吧。搶光了這錢,爹也許就不打官司了。

可是一路上卻平平安安,也不知強人都到哪裏去了。

走到日頭西斜,終於到了縣城南邊的消氣嶺。看著高高的嶺頂,許景行心裏重又燃起了希望。他知道,這高嶺是行人必歇之地,而凡是打官司的人到嶺頂歇腳,都會再思忖一番自己的官司。瞅瞅嶺後縣城裏的官衙,想想打官司將要付出的財力與精力,許多人便將一腔火氣消熄,起身拍拍屁股往回走去。這就是“消氣嶺”三個字的來曆。許景行此時領悟到,這道嶺其實就是一道界線:越過它就動律條,不越過它就是動禮法。那麼,生父今天就來到這個界線上了。

走到嶺頂,許正琮說歇歇吃個煎餅吧,接著一屁股坐到了路邊。他把腰間係著的籠布解下,取出兩個煎餅,遞一個給許景行,將另一個填到了自己嘴裏。

爺兒倆一邊吃,一邊往嶺後的縣城望去。許景行看見,在櫛次鱗比的大片房屋中,縣衙門裏高高的大堂是那麼顯眼那樣叫人打怵。他記起嗣父的囑托,便把煎餅一扔,“咕咚”一聲跪在了生父麵前!

許正琮看了兒子這一舉動,先是一驚,接著轉過臉去看著遠處的縣衙發愣。許景行帶著哭腔說:“爹,你真忍心叫俺大爺的臉上再添新疤?”

許正琮聽了這話,又向律條村所在的南方望去。望了一會兒,他低下頭去,咬著嘴唇久久沉吟。

終於,他慢慢站起身,噓出一口長氣說道:“也就是看在他的份上。……唉,算啦,回去吧。”

許景行的眼淚奪眶而出。透過淚眼他看見,此刻的一顆斜陽下,山嶺蒼蒼,沭水泱泱。那條大河緊貼縣城流過來,曲曲彎彎一路向南流去。而在這條河的下遊,一個飄動著花白發須的老人站在那兒欣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