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3 / 3)

鬼子要防,莊稼也還要種。在四月初的豔陽下,莊稼漢拖著春夏之交特有的半飽肚子,將一顆顆種子連同一年的希望播到了地裏。到了晚上,他們因一天的疲憊也為了積蓄起明天必需的氣力早早睡到了床上。而不下地幹活的女人則擔負起保衛家鄉安全的重任,又去河灘上點燃了火堆。

她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天晚上,就在她們將菜刀剁得正猛將咒語念得正響的時候,背河而跪的一些婦女忽然發現對麵的夜色中有許多尖尖亮亮的東西靠近。她們停住手仔細去看,便又看見了那些尖尖亮亮的東西原來是一些綁在槍上的刀,那槍則由一些穿黃衣裳或黑衣裳的男人端著。她們驚叫一聲剛要起身,就聽有個男人喊:“不準動!誰也不準動!”

一圈女人此刻都看見了那些已經靠近了的端槍的男人,都傻呆呆地跪在那裏不敢動彈。這時一個瘦高個兒男人走上前來道:“你們這些臊娘兒們好大的膽,敢辦閻王會咒罵皇軍!今天皇軍特意來找你們領頭的,看看閻王會到底有什麼雞巴本事!”

女人們這時便明白了眼前站著的便是他們幾個月來一直詛咒的對象,許多人頓時嚇得麵如死灰抖若篩糠。薺菜卻突然將刀一揚大叫:“快剁!剁鬼子!”與此同時爬起身來將刀砍向身後的人。有十幾個婦女也響應她的號召行動起來。可是隨著一陣槍響,她們一個個都倒在了地上。其中薺菜倒下後手捂肚子打了好幾個滾,紅紅的血灑了一溜,最後她將身子一弓,將半邊臉埋進沙裏就再也不動了。看著這從沒見過的情景,女人們一齊發出尖銳的哭叫。槍響人哭之後,上遊下遊的閻王會頓時亂了套,驚叫聲奔跑聲響徹沭河河道,一個個火堆很快熄滅。

這時東邊的村裏也響起槍聲。女人們記起了自己的親人,便爬起身來企圖往村裏跑。那個瘦高男人又喊:“不準跑,誰跑就拿槍嘟嘟了誰!”女人們便又趕緊蹲下不動。這時一個穿黃衣裳的胖臉男人走過來,手裏握著一截銀亮銀亮的東西,一閃一閃地照出光來。走到一個年輕婦女跟前,他抬腳勾起一張女人臉,便用手裏的東西照,照完一個再照一個。照到誰,誰的臉就像一朵風雨中哆嗦著的殘花。看過七八個,他對那瘦高男人咕嚕了一聲什麼,瘦高男人便大聲喊:“快起來,都跟我們回村裏!”

女人們便看一眼還躺在沙灘上的七八個死者傷者,爬起身擠成一團往村裏走。在路上,一些女人小聲唧咕一番,弄明白了穿黃衣裳的是鬼子,穿黑衣裳的則是“二鬼子”。許正春的老婆道:“聽人說,二鬼子最壞了,小日本到咱這裏知道啥?全是他們搗的鬼!”於是女人們一邊走一邊小聲咒罵二鬼子。

走上河堤,她們看見村東北角已經燒起了一堆大火。走到雹子樹旁邊的大路上,則看見村裏的男人們已經在火堆邊站了黑壓壓一大片。這時女人們啼聲大作,男人群裏也傳出牛叫一般的號哭。那個胖臉鬼子嘰哩咕嚕大聲喊了幾句,瘦臉男人緊跟著他喊:“不準哭不準哭,誰再哭就死啦死啦的!”男人女人這時艱難地停住哭聲,擠成兩大堆站在那裏。

由村邊幾座草垛直接點燃的火堆熊熊燃燒。那個瘦高個二鬼子又講起話來,說自從皇軍進駐沭東縣,全縣民眾無不擁護愛戴,隻是這南鄉沭河邊有人組織閻王會,膽敢與皇軍對抗。經查訪,閻王會最初是在律條村辦起的,今晚皇軍就來這裏捉拿領頭人。這領頭人是誰,誰就立刻站出來!

待他說完,人群裏先是一陣沉默,後來女人堆裏的許明氏開口說道:“不用抓了,領頭人已經死了!”

瘦高二鬼子問:“真死了還是假死了?”

許明氏說:“半點不假!他是俺嫂子,不信就到河灘去看!”

她這麼一說,男人堆裏馬上是一陣騷動,原來是族長許正芝昏倒了。一些人圍著他哭喊,更多的男人則用眼睛和喊聲往女人堆裏查找自己的老婆。二鬼子費了好大勁兒才將局麵重新穩定。他向胖臉鬼子說了幾句,胖臉鬼子點點頭。接著,胖臉鬼子向女人那邊看了幾眼,做個鬼臉一笑,又學小腳女人的樣子歪歪扭扭走了兩步。瘦高二鬼子立即對旁邊一群二鬼子喊:“快找人去提鏊子!”

十幾個二鬼子應聲而動,他們一人拉出一個男人讓其跑著回村,各自將家中烙煎餅的鐵鏊子提來。

這時,二鬼子嫻熟地將十三盤鏊子一字兒排起,接著就抱來草在鏊子底下燒。男人們小聲道:“這是叫咱走熱鏊子呀!”於是人人打怵,站在那裏不停地搓腳。

二鬼子們將鏊子燒了一會兒,在場的人都聞到了生鐵燒熱後發出的特殊腥味兒。一個鬼子解開褲子,掏出那個並不見得大多少的家夥,嘻嘻笑著去鏊子上撒起尿來。那尿落到鏊子上,立即“茲茲”作響騰起一股白氣。鬼子撒著尿一路橫行,十三盤鏊子全都冒著白氣鳴叫。他最後抖淨尿滴,一邊束褲子一邊向他的上司叫了一聲。胖臉鬼子滿意地點點頭,接著走向女人那邊,拉出一個,再拉出一個,轉眼間拉出八個青壯年婦女。接著,就讓那個二鬼子命令她們都扒出赤腳。

被拉出的女人個個嚇得半死,都癱在那裏像待殺的母羊哀哀地衝著男人們哭。油餅媳婦也在其中,她一邊抱緊那雙小腳一邊哭喊“油餅”。律條村的男人都沒想到鬼子會來這麼一手,個個都把眼睛瞪得老大。當幾個二鬼子用剌刀催逼著八個女人脫鞋解裹腳布子時,有五六位丈夫破口大罵。油餅不光罵,還衝出人堆咬牙切齒向胖臉鬼子衝去。不料剛衝到鬼子跟前,隻見眼前刀光一閃,他的一條左胳膊從肩胛處齊刷刷下來掉在了地上。他一愣,急忙又捂著斷臂茬口跑了回去,惹得鬼子們哈哈大笑。

當八名婦女的光腳全都暴露在眾人眼前,男人堆裏又一陣騷動,族長許正芝從中走了出來。他目不邪視,徑直走向那個胖臉鬼子麵前站定,一字一頓地說:“請你們不要再傷害天理。”

聽了他的話,胖臉鬼子去看身邊的瘦高二鬼子,二鬼子急忙向他咕嚕了一通。接著,二鬼子對許正芝說:“誌賀太君問,你是什麼人?”

許正芝回答說是族長。接著,他便通過二鬼子的翻譯,與那位“誌賀太君”進行了一段對話:

誌賀問:“你剛才說天理,我想問你,什麼是天理?”

許正芝道:“天理就是天地間最大、最根本的道理,天理就是仁、義、禮、智、信。這是孔子講的。孔子你知道不知道?”

誌賀說:“孔子我是知道的,他的那套理論我也是知道的。不光我知道,我們大日本國幾乎人人都知道。過去我們也是尊崇孔子,認為他講的那些理論便是宇宙法則。可是後來西方人告訴我們,真正的宇宙法則並不是忠恕仁義。”

許正芝問:“是什麼?”

誌賀說:“是弱肉強食、優勝劣汰、適者生存!”

許正芝搖搖頭:“那樣,人不就和禽獸蟲豸一樣了麼?”

誌賀笑笑:“本來就是一樣。”

許正芝說:“你們跟它們一樣,中國人不。中國是出聖人的地方,出聖人的地方是禮義之邦、文明之國。”

誌賀哈哈大笑,去踩了一下一個女人的小腳說:“這就是你們的禮義?都不會走路了還是文明?我今天就是要給你們改一改!”

那位瘦高二鬼子接著說道:“這是誌賀太君到了魯南發現了鏊子之後發明的遊戲,好玩著呢!”

他這時一揮手,鏊子兩邊馬上站了長長兩排端剌刀的。幾個二鬼子去扯起兩個婦女拉到鏊子長陣的一頭,喝令她們:“快上去走!不走就殺了你們!”這兩位婦女便隻好哭著踏上了熱鏊子。上去後,她們一反平日走路時慢慢騰騰的樣子,在兩排剌刀中間趔趔趄趄飛也似地跑到了另一頭。而在她們身後的鏊子麵上,一種焦糊的味道迅速升起,彌漫在這暗夜的空氣中。看著她們的這種模樣,鬼子們全都哈哈大笑。

待她們跑過,另外幾個婦女又被拉到鏊陣的一端。鬼子正要再逼婦女上去,隻見許正芝卻斜剌裏撲上去,一下子跪倒,將左臉貼到了鏊子上!

他的這一舉動把在場的中國人和日本人全驚呆了,一個個大瞪著眼睛,看著這位族長的半邊老臉在鏊子上“噝噝”生煙。隻見老人將左臉烙了片刻,又將右臉貼了上去。等他直起腰揚起臉,人人便看到了他臉上那大得不能再大的兩塊烙傷。望著這張臉,律條村的男人女人一齊放開嗓子嚎啕大哭!

胖臉鬼子看到這種局麵,瞪起眼來剛要發作,忽聽“轟隆隆”一陣響,西北天上有閃電亮起,閃電亮起的同時讓人看見了遮滿半邊天的黑雲。胖臉鬼子看了看,向瘦高二鬼子咕嚕一句,二鬼子喊道:“撒!跑步到打了寺!”接著,鬼子和二鬼子便排好一隊,向野貓山的方向跑走了。

鬼子走後,律條村的男女兩堆迅速合在一起。他們圍到老族長的身邊哭叫片刻,接著有許多人向河灘跑去。許景行跑在最前頭,他一到那裏就高聲喊“娘”,但喊了許多聲也沒人回應。轉眼間眾人都已來到,大家將倒在這裏的女人全都找著,數一數,是六死五傷。圍著這些死傷女人,人們發出了與天上雷聲一般響亮的哭聲。

正哭時,忽然一陣狂風刮來,河灘上飛沙走石,隻聽一陣“哇哇”的怪聲由遠而近。有人喊:“雨來了,快回去!”於是大家就抬起或死或傷的女人往村裏跑。可是剛跑過河堤,那雨就追上了他們。雨一沾身,人們就覺出它太硬太硬──是帶了雹子的,而且那雹子很不一般。雖然這時什麼也看不見,但從腦殼受到的打擊來判斷,好像個個都大如栗子,直敲得他們眼冒金花。跑到村邊,那雹子已在地上積了一層,滑溜溜地讓人直打趔趄。好容易將死傷者弄回各自的家裏,人們摸摸腦殼,發現上麵已經凸起來了累累大包。

許景行與其他人一道將嗣母抬回家,發現家中空無一人,他摸著疼痛的腦袋喘息片刻,讓別人看守著嗣母,又冒著大雹子雨跑了出去。這時雹子已經下得更厚,一旦閃電亮起,天上的耀眼,地上的也耀眼。許景行不知摔了多少個跟頭才跑到東圍門。這時他借助閃電光亮,看見生身父許正琮正背了嗣父往村裏走,後麵還跟著玉蓮,玉蓮是一手扶著公公一手托著自己的大肚子。許景行迎上去喊:“怎麼才回來?”許正琮說:“他抱著雹子樹就是不走,我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手摳開……”許景行要由他背嗣父,許正琮說:“不用!你快扶著你媳婦!”許景行看看玉蓮的艱難樣子,想想她已快臨產,便聽從吩咐上前扶住。

回到家,那雨已經小了,而且不再夾帶雹子。屋裏這時早已擠滿了人,都在圍著躺在屋子正中的薺菜哭。見族長回來,人們的哭聲更加響亮。許正芝從弟弟背上下來,讓嗣子扶著,向渾身是血的老伴深深一揖:“孩他娘,你大節大義,我,我賓服你……”說罷這話老淚縱橫。

之後,女人們幫玉蓮給死者換衣裳,男人們則抱草扯席在書房裏打了個地鋪讓族長躺下。整整一夜,許正芝閉著眼睛一聲沒吭。

天色欲曉,老族長掙紮著爬起身來。他讓許景行扶著,先到堂屋裏站了站。他看了片刻已換好壽衣的老婆,對嗣子說:“先不要埋你娘,叫她在家躺上三天。”許景行點點頭。許正芝接著走到院子裏,走進了竹林。他在那座書墳前麵蹲下,拿手去土堆上拍打了兩下,眼中垂淚道:“呂子,不是咱們無能,隻因遇上不通天理的外夷了……”他搖頭歎息良久,又艱難地站起身來,向街上走去。

這時天色已亮,昨夜的雹子全化作了一地泥濘。他一步一步地,走過他往常每個早晨都站立一會兒的街口,走過東門,最後,他來到村東北角大路邊的雹子樹下站住,然後背靠樹幹慢慢坐下了。

隨著一輪太陽的升起,周圍各村陸續有人向律條村急急走來。他們的目的很明白:想趕快到這裏看看鬼子給律條村帶來怎樣的災難。有親戚的先去看親戚是否平安,無親戚的便打聽全村情況。走到村頭,他們當然看見了雹子樹下坐著的老人,於是越多越多的人圍聚在這裏。但老人對他們什麼話也不講,隻是倚靠樹幹坐著,緊閉雙目仰著他那張布滿烙傷的老臉。

看著這張臉,聽律條村人講述烙傷的來曆,鄰村來人無不悄然淚下同時也將拳頭暗暗攥起。

許正芝那幾個已經出嫁的閨女也都先後來了,她們先到家裏守著先妣哭一會兒,又到這裏守著爹哭。哭一陣子,便開口勸他回家,然而爹還是一動不動。

日頭一點點升高。有些人走了,更多的人又來到這裏;附近村子的人走了,更遠村子的人又紛紛前來。

等日頭西下,來人才漸漸少了。一直在旁邊守護的許景行要背嗣父回家,然而嗣父搖頭不肯。到天黑時許景行再度勸說,嗣父還是不應。許景行想強行將他背回家去,不料嗣父卻將兩隻手背過去死死扣住雹子樹幹,讓他拉不起來。無奈,他隻好回家將玉蓮做好的飯提來,可是嗣父卻拒不張口。就這樣,嗣父從天黑又坐到天明。

第二天,依然有人來律條村,依然到雹子樹下看這位老人。然而老人隻是靠樹坐著一下一下喘氣,那眼再不睜開。許景行和姐姐們以及村裏人見狀,都努力勸其吃飯,但老人還是不睜眼不開口。人們無奈,隻好瞅著雹子樹上新發出的黃嫩幼芽歎氣。

這時,老族長臉上的烙傷已經開始腐爛,引得蒼蠅紛至遝來。許景行流著淚不停地揮手驅趕,從天亮趕到中午,從中午趕到天黑。

這一夜,許景行還與許多族人在這裏陪著。陪到三更天,他們忽然聽不見老人喘氣的聲音了,拿手去臉上一試才發現,老人已經悄悄走了……

第二天,律條村變得白皚皚一片,男女老少都戴了重孝。

去東北嶺坡的祖林裏埋罷幾位死者,許景行與族內十幾個年輕人穿著一身孝服去了東山之東──他們已從外村人口裏得知,那個地方有一支專打鬼子的隊伍。他們走時,全村人都聚集在已長滿綠葉的雹子樹下,眼含淚水依依相送。

他們走後的第六天夜裏,玉蓮在許明氏的幫助下,艱難地生下了一個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