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突然一聲悶雷在天上響起,他倆一看,齊北邊來了一片黑雲,看樣子要下雨。他倆立即加快腳步,但那雨腳很快就攆上了他們。這場雨是帶了雹子的,“劈哩啪啦”砸得他們隻好往樹底下躲。雖然隻一霎霎就雲過雨霽,可是他們身上都被淋濕。劉二妮的衣裳緊緊貼在身上,真真切切勾畫出了她的輪廓。許景行向她看一眼,不禁心旌搖動。劉二妮低頭看看,也是兩腮飛紅。她轉身看看這時的沭河灘上空無一人,隻有被夕陽映紅的河水在無聲地流淌,便像自言自語似地道:“這會兒真好。”然後,她轉身向著許景行嫣然一笑:“哥,我知道你這會兒想幹啥。”這話讓許景行猝不及防,腦殼頓時暈乎乎的。他按捺住激動說道:“你說我想幹啥?”劉二妮羞羞地笑:“你自己說。”許景行此時真想說出心裏的真實想法:他想把眼前這個盼望了多年的女人抱在懷裏,讓多年來重複過無數次的幻想成為實事。可是,他突然記起他的大伯哥身份,記起了多年前孫大胡子關於“心”與“跡”的言論。於是,他違心地開口說了這麼一句:“我想你的頭發裏盡是水,應該梳梳。”劉二妮神色一黯,但片刻後卻又向他一笑:“好,我梳給你看。”說著就從衣兜裏摸出了梳子。
這一次真正是劉二妮故意梳給她看的。她把纂網放開,將頭發中的存水擰幹,然後就曲肘向後一下下梳理起來。她的背後,是那輪紅紅的夕陽。她的頭發把夕陽染黑,夕陽又把她的頭發染紅。這紅與黑的交錯與融合,讓許景行神思恍惚不知身在何處。他看著看著,眼淚一下子奔湧而出,讓他隻好低下頭去用兩手緊緊捂住……之後,忽然有兩隻小手慢慢伸過來,分別握住他的兩個手腕,慢慢地將其拽離臉麵。這時,她透過蒙蒙的淚水,便看見了已經貼近了他的那兩隻高高的乳房。他渾身一震,剛要舉起雙臂抱緊胸前的女人,可是最後的動作卻突然變成猛力的一推!
被他差點推倒的劉二妮站定後,大惑不解地問:“你不想?”
許景行低著頭好半天沒有說話。待劉二妮又追問一句:“你到底怎麼啦?”他才長籲一口氣道:“二妮,咱們不能那樣……有你這份心,我就,我就知足啦!”
劉二妮轉過身,看著那紅紅的日頭一點一點墜入沭河西岸的樹林裏,眼裏湧滿了盈盈的淚水。
過了好久,她突然笑了一聲:“是呀,我也是太貪心啦。咱們是不能。”
二人複又相對而立,都含淚向對方看了一眼,這一眼裏包含了萬分複雜的內容。
此後,他們再沒有越過雷池一步,連深入的交談也不再有。
但是,二人的心卻是緊密相通的,在一起時雖然不能在話語眼神上有所表示,但他們卻將對方的所思所想領會得明明白白。與劉二妮的這種關係,讓許景行感到了莫大的滿足與欣慰,讓他覺出了日子的美好與充實。
在這件事發生後的第二年,劉二妮的婚姻出現了一次轉機:多年沒回家的丈夫突然回來了。他吞吞吐吐地向劉二妮坦白:他犯了錯誤。因為離婚不成,那個愛慕戰鬥英雄的老姑娘終於等得不耐煩嫁了人,但嫁人後還是與他藕斷絲連,她丈夫便瞅機會將他捉住,赤條條地送到了廠領導麵前。廠領導大怒,立即報告局裏。局裏對這種事處理從來很嚴厲,放在別人頭上不是開除就是撤職,但念及他是抗美援朝功臣,隻給了個警告處分,還讓他繼續當車間主任。劉二妮聽完了他的,說道:“開除回家才好哩。”許景田一聽惱了,瞪眼道:“你就這麼不想我好呀?”劉二妮說:“是你自己不想好的,還說我不想你好!”許景田說:“你這麼不體諒我,我還是要跟你離婚!”劉二妮發狠道:“你想得美,除非我死了!”兩口子別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許景田又回了濟南。劉二妮把這事說給許景行聽,許景行說她不該再把丈夫氣跑,劉二妮說:“我就是要氣他!我的心已經叫他傷透了!”許景行說:“他以後再不回來怎麼辦?”劉二妮笑笑:“不回來就不回來。他有他的,我不是也有我的麼?”說著就不錯眼珠地去瞅許景行。許景行讓她瞅得心裏發慌,急忙說:“可別這樣,可別這樣。”趕緊離開了她。
這以後,許景田果然再沒來家。然而許景行還是與劉二妮隻保持有心無跡的關係,從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今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在許合印命令中青年婦女一律鉸纂的那天晚上,許景行又照例到大隊辦公室找報紙看。他這段時間天天要看報,想看看上級發動這場運動到底是什麼目的。但看了再看總是不甚明白。這晚上到了十點多鍾別人都回家了,他仍心情煩亂地坐在那裏,沒料想劉二妮卻突然來了。這時的劉二妮已改了發式,不過這種“哈散毛子”配上她的臉還是蠻好看的。劉二妮到屋裏站下,瞅著他說:“你不是愛看我的長頭發麼?就留給你看吧。”說著從衣兜裏扯出粗粗的一綹黑發,伸手遞給了他。
許景行接過一看,心裏頓時酸酸的:這頭發在剪下之前是精心梳理過的,條分縷析一絲不苟,根部則用一段紅布條緊緊地紮住,那剪刀茬兒齊刷刷的,像一截美好生命的慘然中斷。而且,他這時還感到了頭發在他手中的重量。他活到快五十歲,還是第一次知道女人的頭發是有重量的……他兩手托起這頭發百感交集,剛要說句什麼,忽聽後窗那裏有輕微的響動。劉二妮說:“快放起來!”許景行便急忙將其放到被桌子擋住的腿上。這時,劉二妮說一聲“我走了”,匆匆離開了這裏。
許景行又坐了一會兒,聽聽屋後再沒動靜,便考慮把這頭發藏在什麼地方。他知道藏在家裏是不合適的,那麼就得在這辦公室裏找地方。他想起當作民兵連部的西廂房裏有專放彈藥的木箱,而自己因為兼任民兵連長掌管著這木箱的鑰匙,便起身去那裏打開門,劃根火柴照著開了箱子的鎖,將頭發塞到了裏麵。
以後的日子裏,他經常一個人瞅機會到那屋裏,打開箱子,去看在幾十枚手榴彈和二百多發子彈上麵放著的那綹黑黑長長的頭發。他柔情萬端地拿手撫上幾下,便趕忙將箱子鎖好,帶著一腔無人知曉的情愫離開那裏……
許景行萬萬沒有料到,紅衛兵會在大字報上將這件事情揭了出來。顯而易見,劉二妮那天晚上給他頭發,一定是讓人偷偷瞧見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為。許景行感到了後悔。但讓他心中坦然的是,他畢竟還沒越過那條界線。沒越過那條界線就不算是罪過。
可是,這張大字報所造成的後果如何消除呢?
他低頭耷腦往家中走去,剛走到門外,忽聽院裏大兒子抗美在嚷嚷:“俺真是沒臉見人!”二兒子社會也隨著哥說:“俺也沒臉見人!”大梗帶著哭音說:“娘,俺爹真跟二妮嬸子有事?”許景行心裏一抖:看來兒女都已知道這事了。他正不知自己進門後怎麼麵對孩子,隻聽妻子玉蓮說話了。她厲聲道:“你們別信他們畫的那些螞蟻爪子!我知道,你爹跟你二妮嬸子清清白白,什麼事也沒有!頭發?頭發給你爹有用!沒看過電影?那《地雷戰》是怎麼演的?地雷弦拿什麼做的?甭忘了你爹是民兵連長!”
聽了妻子的話,許景行眼窩立馬發熱變濕。他說啥也沒想到,妻子會在這時麵對兒女為他開脫,並且說出那樣一個理由。對呀,上級一直要求搞好戰備,一旦敵人來了就再發動人民戰爭,打地雷戰、地道戰、麻雀戰。女人頭發可作地雷拉弦,這在前幾天公社來放的電影裏演得明明白白。婦女主任把剪下的頭發交給民兵連長,不正是體現了戰備觀念麼?
這時,他一步踏進院裏大聲嚷道:“真是血口噴人呀!我留著頭發搞戰備,竟說我胡搞。我要寫大字報反擊!”說著徑直走向西屋,找出嗣父當年用的文房四寶,一邊磨墨,一邊讓兒子到代銷店裏買來大張白紙。然後他寫出一張義正辭嚴的大字報,在天黑前貼到了大隊辦公室門口。
吃完飯,油餅老漢罵罵咧咧地來了。起初不知他罵誰,坐下後才聽清他是罵兒子許合印。他揮著獨臂向許景行講,他真要叫他那狗日的兒子氣死了,五八年就是看他餓得吱吱叫,自己才從食堂裏往家帶餅子,結果犯了嚴重錯誤帶了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汙點。沒想到把這塊熊養大了,他現在倒成了瘋狗,見誰咬誰。老漢激昂地道:合印這麼傷害正春叔,傷害你跟二妮,我這張老臉沒處擱了,也堅決不能再忍受了,我也要造反!許景行問他造誰的反,老漢說造兒子的反。他也要成立紅衛兵組織,專門跟許合印對著幹!說到這裏,油餅老漢跳著腳道:“他是金鑲邊的貧雇農?他老子更是!甭忘了他是我甩出來的!要知道他如今這麼不著調,當年我幹脆把他甩到南牆上喂蒼蠅,不叫他投胎為人了!”
許景行讓老漢的罵惹得忍不住笑,同時也從內心感激這位老貧協主任對幾位大隊幹部的情份。但他怕老漢這麼拉起隊伍反而招來麻煩,便說運動起來了,受受衝擊也不要緊,這對自己也是考驗,你不要為了我們幹部費心。然而老漢不聽勸,執意要成立組織。吵吵了一會兒便匆匆走了,說要去找他的部下──貧下中農們去串連。許景行隻好由著他去了。
睡覺時,許景行麵對妻子,覺得心中湧上一股深深的羞愧,坐在被窩裏說:“大梗她娘,今天多虧你對孩子那麼講。”聽了這話,玉蓮的眼淚“唰”流了下來。許景行見狀心裏慌了,急忙說:“你放心,我跟二妮真是沒事。”玉蓮說:“沒事俺信。可俺也知道,你心裏裝的是她……”對這一事實許景行無法否認,隻好低頭不語。玉蓮抽嗒了一會兒說:“她爹,你想有事就有吧,俺不管你。誰叫俺長得配不上你呢?”說著又哭。許景行連忙說:“不能那樣不能那樣。那樣不成了畜牲啦?”玉蓮此時不答話隻是哭。這時許景行也覺得妻子可憐,有意取悅一下她,便吹滅燈把她放倒,摸索著給她脫去了衣裳。可是在妻子躺平之後,他卻缺乏應有的姿態,隻好又將二妮黑發飄飄的形象在腦子裏重演,這樣才使自己真正抖擻起來,讓懷中的女人得到些許撫慰……
這天夜間下了一場雪。早晨,許景行照往常的做法,招呼基幹民兵和共青團員掃除村街上的積雪。劉二妮十七歲的閨女榮榮也參加了,在掃完街各自往回走時,榮榮走到許景行身邊說:“大爺,你看你身上沾了這麼多雪。”說著就伸手給她拍打。拍到腰間,許景行清楚地感覺到這丫頭向他兜裏裝了什麼。等榮榮走遠身邊又無人,他伸手一摸,原來是個小紙蛋蛋。扒開看看,上麵是他熟悉的劉二妮的字跡:
你真有點子,想出了造地雷。
我就是個地雷。弦在你手裏,你叫我啥時炸,
我就啥時炸。
許景行長歎一聲,將紙條又揉作一團,填到嘴裏慢慢地嚼碎,慢慢地咽到了肚裏。他覺得,此時的心中,酸甜苦辣什麼滋味都有……
油餅老漢果然也扯旗造反了。他締造的組織名稱為“律條大隊貧下中農造反紅衛兵”,自任司令。這樣一來,律條村就有了兩支矛頭相對然而是父子倆分別領導的文革力量。人們為了叫起來方便,把許合印早拉起的隊伍簡稱“革造”,把他老子後拉起的隊伍簡稱“貧造”。“革造”的司令部在許合印家中,一杆高高的大旗整天插在磨眼裏。“貧造”的司令部在當年的家廟現在的大隊部裏,一杆大旗綁在最高的老柏樹梢端。油餅老漢拉起隊伍之後,不顧年邁傷殘之軀天天爬上大隊部院中那高高的“喊話台”,用僅存的一隻手端著幹部們用了多年的鐵皮喇叭向全村喊話。他明確宣布許正春、許景行、劉二妮等大隊幹部都是革命的,是毛主席革命路線上的,並把他們多年來為律條村做的貢獻一一做了回顧。老漢動著感情講:“人不能不講良心呀!把好人當成壞人,往好人身上抹屎潑尿,就是喪了良心呀!傷天害理呀!……”人們想想老漢講得也對,這群幹部還真是沒做多少壞事,說來說去都是好人。於是大夥都認為是油餅老漢是講良心的,遂對他五八年當食堂主任不講良心的事情原諒了。一時間許多貧下中農都聚集於他的麾下,有許多還是從“革造”那邊倒戈的,大家眾口一辭要堅決跟他幹革命。幹部子弟也大多積極加入“貧造”,許正春的兒子許景穀擔任了油餅司令的保鏢,時刻不離其左右。劉二妮的閨女榮榮每當開會就領呼口號,一副銀鈴樣的嗓子聲遏行雲。但是,許景行的大兒子抗美沒加入“貧造”。他說他以高度的革命警惕性覺察出“貧造”的大方向是錯誤的,因此他要去加入“革造”。然而“革造”對他信不過,認為是“貧造”派來個幹部羔子要當奸細。結果抗美的革命積極性遭受了嚴重挫折,便帶著一肚子苦惱蹲在家裏。
對“貧造”的所作所為,以許合印為首的“革造”當然不會容忍。他們也搭起喊話台,一針見血地指明“貧造”是“保皇派”,是舔大隊幹部腚門的。喊話還覺得不夠有力,他們畫出了一幅幅漫畫貼上大街。其中一幅畫得最為形象:兩男一女三個大隊幹部高高撅起光屁股,身上寫著“貧造”的獨臂老漢則伸出了奇長的舌頭並流著涎滴。獨臂司令被激怒了,向部下講了許合印小時一些鮮為人知的劣跡,將他偷東西、罵爹娘甚至摸他小表妹褲襠等等醜事一一揭露,讓具有美術才能的成員也畫成漫畫貼出去。看見這些漫畫,“革造”司令許合印的道德形象立即直線下降,他的隊伍軍心動搖陣腳不穩。許合印一見大事不好,急忙跑到柳鎮向他掛勾的原曙光紅衛兵現已改名為“柳鎮公社革命造反總指揮部”的上級求救,“總指”頭頭一聽勃然大怒,當天就集合五百名部下火速開往律條村,當眾宣布該村“貧造”是“保皇派”,是一群追隨劉少奇鄧小平的“小爬蟲”,撕碎了他們的大旗,責令其立即解散。盡管油餅司令揮著獨臂不斷地高呼革命口號,但最後卻讓人家捅了幾拳倒在地上不能再出聲。
“總指”撤走後,許合印把受傷的老爹弄回去交給他娘,再度神氣地徜徉於律條村他的一統天下。第二年春天,全國上下紅衛兵掀起奪權大風潮,柳鎮公社“總指”也在機關大院連續作戰三天三夜,罷了公社書記馬眼鏡和社長孫大胡子的官,奪得了大權。受各級紅衛兵行動的鼓舞,許合印也罷了許正春等大隊幹部的官,從他們手中奪取了黨政兩顆大印,自己當上了律條大隊文化革命委員會主任。
原大隊一把手許正春對此再也承受不了,決定離開律條村到二十裏外的沈莊去住。那裏有當年被他賣掉的二兒子,如今兒子的養父早已死去,兒子讓落難的親爹到他那裏住去。許景行與劉二妮聽說了,一齊趕到他家勸他別走,許正春老淚縱橫地道:“我都是快七十的人了,想走嗎?可是我為兄弟爺們出力賣命二三十年,到頭來讓一個晚輩給罷了官奪了權,我這老臉往哪裏擱!你說我不走咋辦?蹲在這裏等著氣死?”這話說得許景行和劉二妮無言以對,他們隻能流淚歎息著,把這位一生正直的老書記送出了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