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輯 天邊的雲彩(1 / 3)

第三輯 天邊的雲彩

東安舊話

東安市場是舊北京一景。清末竹枝詞有句:“若論繁華首一指,請君城內赴東安”。那時遊北京城,可以不去八達嶺,不去十三陵,卻不能不去東安市場。不到東安市場等於沒到北京,這是公認的。我到北京的時候,是50年代中期,東安市場雖然經過了“改造”,但大體還保持了原來的模樣。記得有賣百貨的、賣小吃的、賣舊書的,當然也還有北京老字號的一些鋪麵,更多的則是臨街的攤點。這些店鋪,門臉都不大,說不上華貴,但也.並不寒摻,有一點舊皇城的老氣。這些店家,除了應付日常店麵上的銷售之外,舊時還經常給王府和大宅院裏定期上門送貨,所以它們多半有著京城裏的達官貴人的背景,不可小看。那時的鞋鋪兼有作坊,可以按照客人的需要定做花鞋和皮鞋。那些食店,也有給有身份的人家送宴客的餐點的。這些店鋪一般都不注意裝飾,有一種好貨不怕無人光顧的雍容大度。盡管難以擺脫北方都有的那些土氣,卻也不俗氣。這裏畢竟是帝都。

這東安市場坐落在紫禁城的邊上,過去明文規定“內城逼近宮胭,例禁喧囂”,向來是不準開設戲院、會館什麼的。過去京城裏的百姓要看戲必須繞過皇城,出正陽門到南城的天橋一帶的戲院看戲,很不方便。所以20世紀初年吉祥茶園在東安市場開張,人們可以在臨近皇城的地麵購物吃飯,又可以觀賞演出,當時是一件轟動京城的新聞。東安市場除了娛樂餐一飲之外,最具特色的是它經營百貨的小、零、全的特點。舉凡擦澡用的絲瓜瓤,開酒瓶的瓶起子,老太太梳頭用的刨花、網子,茶杯的蓋子碎了,可以在這裏配上,許多小零碎,都可以在這裏找到。人們喜歡這個“萬寶全”,因為它貼近平民的生活。逛東安市場可以讓人體會到生活的凡俗性和人情味。

時間久了,我已經忘了那些名牌老字號都坐落在那裏,總記得,進了東安市場是一些縱橫交錯的街衙,店鋪一家挨著一家。食鋪著名的有東來順、五芳齋、奇珍閣、森隆餐館、小小酒家等,經營著京、滬、粵、湘各地的名肴。那時我是窮學生,囊中羞澀,一般不敢進那些食館。因為是福建人,隻記得有一家閩菜館叫閩江春的,倒是常去光顧。閩江春店麵不大,約擺下十來張紅漆桌子。這家菜館菜品並不多,烹調也未見特色。我到閩江春多半隻點魚丸湯,炒米粉之類,因為別的吃不起。但隻要到了王府井,我總要到閩江春坐坐,為的是那裏有一種鄉情的安慰。

說起閩江春,有一件往事現在我還記得清楚。有一次,我在那裏用餐,猛抬頭看到朱德熙先生和姚殿芳先生正在那裏一起吃飯。他們那時正在給我們講授現代漢語。朱先生和姚先生那時大約也隻是三十歲左右,風華正茂。朱先生當時和呂叔湘先生合作寫《現代漢語語法修辭講話》,在《人民日報》連載,名氣很大。姚先生的美麗是出名的。她平時衣飾講究,總是把頭發盤起,高雅而華貴。她在大學時便是驚豔一時的校花。我是學生,禮貌地向他們問好後便告辭了。但那種非常美好的感覺,時過半個世紀之後仍然深刻地印記在心中。中國知識分子在50年代的中期,具體說在“反右”之前,大體都有一種從容的、寧靜的,而且是寬裕的生活——這是我在閩江春相逢朱、姚兩先生所得到的啟示。後來,這種氣氛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逛東安市場的舊書鋪,也是人生一樂。在這裏,隻要有耐心,你想要的書,經過努力一般都能找到。我在新中國成立前零星地購了萬象書局印行的現代作家選集。這套選集共二十本,我那時已經積攢了十七八本。記得沈從文和周作人的兩本,就是先後在東安市場配齊的。這套書我現在仍然珍藏著,閑時摩掌,總對春明書店的幫助心懷感激。

還有一件,也與東安市場的舊書肆有關,是不能不提起的。大約是50年代後期吧,我在某一期的《人民畫報》上看到刊登印尼蘇加諾總統的藏畫。其中一幅題為《阿拉伯少女》的油畫令我著迷。我心藏奢望,總想著買到這期刊物。而要實現這個近於虛幻的目標,隻有東安市場能助我。那時“文革”風煙驟起,到處都在焚毀書籍。我想著那位美麗的阿拉伯少女,我想在這漫天烽火中找到她!這幾乎是絕望的尋求。那一天,我懷著僥幸的心理進了東安市場,我在一堆將要被處理掉的舊書報中翻檢。“阿拉伯少女”奇跡般地出現了!我強壓著狂喜,以“無動於衷”的“冷靜”,幾乎沒問價錢就買下了這份畫報。最後是像小偷一般地“溜”出了書店。

我是冒著極大的風險,在空前的文化劫難中,“搶救”了這幅油畫的複製品。我對東安市場的感激是與“文革”的噩夢般的記憶聯係在一起的。這件舊畫報,我珍藏至今,它是我的“鎮宅之寶”。它比一切都珍貴,無論什麼人,無論用什麼代價,想換取我的這份珍藏,都是絕對做不到的。

東安市場在“文革”中被改了名字,叫做東風市場。是東風壓倒西風的意思。這名字被叫了好久,是好久也喚不起原先的那種親切的感受。這市場經曆了漫長的動亂,終於迎來了新時代。一切又在新時代裏得到了新的改造。舊東安市場徹底地拆了,蓋起了富麗堂皇的又大又高的樓房。它現在的名字是新東安市場。都說是新,也喚不起我的新意。在新東安市場裏,找不到配零碎的“萬寶全”了,找不到才華橫溢的朱先生和光彩照人的姚先生吃飯的閩江春了,也找不到配齊萬象書局那套叢書的舊書攤了,更找不到我尋找的那位美麗少女的那個音晃裏的書報堆了……我的懷念使我心痛,我丟掉了我心中最美麗的夢。

新東安市場還站在原先的地方。但我找不到我往日的足跡,也找不到我往日的那種心情。現在我在北京的任何商場都可以找到在這裏所要找的;在別的地方找不到的,在這裏同樣也找不到。它和北京任何一家商場都沒有區別。我何必要走那麼多的路到這裏來?我不喜歡甚至厭惡過去的“東風”。對現在的“新”,我似乎也難有什麼興味。人們都說王府井變漂亮了,自它變漂亮以後,我就很少到那裏去。

我問自己,要是到了王府井,我會進現在仍然叫做東安的那個市場嗎?不見得。

2003年8月1日於北京大學暢春園

北京的花季

北京的花季短暫得如同一節感傷的謠曲。花開得猛,凋謝得也快。三月的北京未曾解凍,時不時地還飄雪。當北海和昆明湖的冰麵融解的時候,塞外的黃風也就來到。大約是三月快要完了,在霜雪肆虐的間隙裏,往往可以看到一兩株最早淩寒開放的山桃。山桃開得很慘,它開在人們不以為是開花的時節裏。它絕不引人注意,而且大概總不過幾天,就被那些無情的風所掃蕩。這也許是對它的不合時宜的露麵的懲罰。

桃花隻是先聲,它嚴格說來不屬於北京的花季。但我們顯然無法逾越這勇敢的先驅者。桃花不因生存環境的惡劣而推遲它的花期,它總如約而至,而且也總如此地被摧殘。歲歲年年,它悄悄地開放又悄悄地飄零。它無可改變的踐約不能不使人對它格外地敬重。

隨後就是我們稱之為春的使者的連翹了。那黃澄澄的小花開放的時候,它那柔韌的枝條還是光禿禿的。光禿禿讓人想到寒意,仿佛是這古城裏昔日那些在寒風中縮手在棉襖袖筒裏的人的姿勢。但花朵卻不怕冷,它在寒戰中探頭出來似是要試試自己抗寒的能力。於是它們一個個都閃出了太陽的金光。

迎春花開放的時候,北京的大地還是灰溜溜的,單調而荒涼。它的金光閃閃讓人想到漫長冬季的結束。似乎前麵充滿了希望,但四周依然寒氣逼人,迎春花為了迎接春天而在夜晚和清晨的嚴寒中堅持。

進人四月,這裏還是春寒料峭,大多數人家的火爐還未撤去。清明總在四月的某一日來臨。清明在江南已是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時節了,而在北京卻是沉甸甸的一片肅殺之景。北京年年少有晴日,不是霜雪就是陣雨,而且總好像有什麼讓人害怕的事要發生。但花兒畢竟勇敢,性急的如連翹,早已翹首以待了。在無花的清明節裏,人們盼春心急,每每以紙花點綴古城春意,畢竟也有一番心靈之春的繁盛。

清明寒冷的雨霧一停,天氣轉暖。首先出現的是那些不怕冷的草本花卉。瓜葉菊的熱鬧帶來了這一年最初的春光。當自然界的蝴蝶還在冬眠,三色荃在草間的飛動帶給人們以早春的歡愉。四月中旬,榆葉梅、珍珠梅、黃刺梅、碧桃,都次第綻放。再過一個星期光景,紫丁香、白丁香、緩帶花、紫色的和白色的木模也開了。最動人的是草坪上一叢一叢的虞美人,以及盆栽移到戶外的仙客來,它們是草木中的美豔者,它們似是為這個結束寒冬的花季助陣,以嫻美柔弱的芳姿為花中君子的奮鬥鼓勁。

這是北京一年中花事最盛的時候,真正的春光明媚的季節。人們都說北京沒有春天,這是由於這種春色綺麗的時間太短。漫長的冬季從上年的十一月一直拖到這年的四月清明,就到了女人們穿裙子的初夏。春天是隱匿在冰雪和沙塵的暴虐之中的,或者說,春天總是被埋葬的。唯有丁香刺梅這些灌木放花時節,那紅霞一般的火暴和黃金般的燦爛才顯示出春天的存在。那是春天在提醒人們:我開花,然而我短暫。

一年中最讓人興奮也最容易引起傷感的季節來到了。有經驗的北京人都清楚,這些花開得如醉如癡的時候,正意味著一年花事的接近尾聲。這時候,人們爭先恐後地擁向那些名花盛放的所在。所謂“賞花”,實是向與嚴寒冰雪苦鬥了一年的花魂告別致敬。

在北京住久的人,知道中山公園的唐花塢,也知道北京植物園。頤和園中的幾株玉蘭更是無人不知。玉蘭很名貴,白色的碩大花朵,高雅而華貴,雍容如大家閨秀。特別是慈禧住過的樂壽堂後那一株紫玉蘭,更是花中極品。但玉蘭花時也短,看玉蘭是北京花季盛事,也是狂歡花節的一個句號。

和玉蘭同時綻放的還有海棠,特別是號稱花中仙子的西府海棠,更是豔壓群芳。“械麗最宜新著雨,嬌燒全在欲開時”,此時此際花蕾上那一點如胭脂的紅暈是美豔的極致。但不論是玉蘭還是海棠,都隻是眨眼的工夫。

五月花事收場。所謂的五月花是沒有的(歌詞講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那講的是流血),這時天氣開始暖熱。風倒也停息了,但北京少雨而幹旱的晚春節氣也告來臨。鮮花凋盡,天氣漸漸熱。繁花似錦成了過眼煙雲春天匆忙得讓人傷感。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柳絮便在空中悄悄紛飛。它造成最撩人愁思的纏綿,那柳花無處不在,是驅之不去的無盡憂傷。仿佛是一段牽腸掛肚的愛情的記憶,仿佛是青春失落的紀念,仿佛是惻惻長別的牽懷。那柳絮飄在紗窗上,鑽進了居家的窗台,它隨著微風滾動,在某一個角落團成了白色的巨大的悵惘。於是,遍地便充溢著這種無所不在的巨大的麵團,充溢著無所不在的哀愁。

當五月春深柳絮依然飄飛的時候,一夜之間,槐花也飄散了它的暗香。那香氣在人們不覺間熏得你醉。這槐花的香氣也許隻有南國袖子花開時差可比擬。北京是槐的城市。槐有國槐洋槐之分,兩種槐北京都多。國槐落葉最早而泛綠最遲,蒼老斑駁如老人,胡同和公園深處都有,花白色,但少香氣。現在被封為北京市花,大概是取其j墉懶、古舊。洋槐顧名思,義是舶來品,有刺,花也是白色的,其香可醉人。五月間,它的枝條間懸掛著一串一串的小花,那是一片迷蒙的白霧。甜美的香氣在午間蟬鳴間隙或黃昏暑氣漸消之際飄來。那濃香熏得人想哭,為它的華美,為它的繁麗,仿佛是為短暫花季的祭奠而獻上的悠長的歎息。

此後,數日之間,北京那些四合院和老胡同深處,到處都鋪蓋了紙錢似的落花。洋槐從開到落的全部過程都在五月的一段時間完成。“開到茶蘑花事了”,茶蘑的小白花也趕來參加這番青春祭。所有的努力都無法挽留北京匆匆的花事。所有的爭取都在六月到來的時候宣告了失敗。

六月是哀傷的日子。無盡的繁花似乎等不到六月,它們匆匆地開也匆匆地謝。因為所有的花都難以忍受六月殘酷的熬煎。六月的天空懸掛著一個火盆似的太陽。這座幹涸缺水並且連接蒙古沙漠的內陸城市,夏天無風,那滾滾熱浪不知來自何處,它團團圍困了這本應撤退的殘花敗蕾。六月讓人窒息,甚至連那些動情的哀悼和悄悄的傷感,也在這無情的熱狂中被迫地隱忍。北京的春天

北京的冬季是漫長的。隻消一夜北風,那讓人賞心悅目的明媚清澈的秋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裏傳遞冬天到來的明確信息的,就是香山的紅葉。原先那些在秋天的陽光下閃閃發亮的丹紅的、橙黃的、黃綠相間的金屬般的葉片,在最初一場肅殺的北風的襲擊下,一夜之間就鋪蓋成了滿山滿穀的凋零。這一切是在頃刻之間完成的——仿佛是聽從了一道無聲的命令,默默的,但卻又是轟轟烈烈的,非常悲壯的集團的行動。它宣告:漫長的冬季開始了。

第一場霜降到來的時候,那落葉的殘紅之上,輕輕地蓋上了白色的挽紗。北京的冬天,就是這樣以不作宣告的驟變,為美好得令人歎息的秋季,公布了一份天地變容的訃告。

這是一座缺水的城市,那些人工、半人工的湖泊,也許是因為稀罕,都被誇大地命名為“海”。一陣緊似一陣的從西伯利亞刮來的風,把那些“海”裏的水波凍成了冰淩。那些本來就不寬闊的禦溝的水麵,很快也都抹上了一層厚厚的黑的、黃的塵土。所有的樹都靜默著無遮攔地站在凜冽的風裏,它們的葉片也都落盡。未曾落葉的隻有那些遒勁而蒼黑的鬆柏,它們吝惜得把哪怕是一點點的綠意都隱藏了起來。

這一個冬季漫長得好像沒有盡頭。從紅葉凋零的時候起,人們就穿上了笨重的寒衣,穿行在夾帶著黃沙的透骨的風中。白天越來越短,黑夜越來越長。寒露過去是霜降,立冬過去是冬至,小雪過去是大雪,小寒過去是大寒。那麼,何時才能河開?何時才是燕來?人們冊著指頭,盤算著“沿河看柳”的日子早日到來。

冬天是等待,冬天也是忍耐,冬天更是長長的期待。生在南方的人,到了北方,往往適應不了這一陣緊似一陣的、沒完沒了的風攪著沙,沙夾著風的酷烈的天寒地凍。然而,即使是立春了,驚蟄了,二三月的北京,依然是春寒料峭,依然是乍暖還寒,依然還是穿著厚厚的冬裝,忍受著風沙的折磨。

情急的是被嚴酷的冬天憋壞了的急著要開花的那些報春的精靈們:二月蘭迫不及待地衝破凍土,在滿世界的黃澄澄中拱出了這星星點點的綠意。但這綠的隻是她的嫩芽,因為不到開花的時節,我們還看不到漫山遍野那些可愛的紫色的小星星。再就是迎春的連翹了,她們細小而柔韌的枝條在依然寒冽的風中搖晃,急切地探出了淡淡的似黃還綠的小骨朵。最可憐的要算是南牆下邊的那些野山桃,她們小心翼翼地伸出頭來,用淺得幾近於白的小紅花宣告著難產的春天。不料寒天裏又飄起了小雪花,迎春的花就這樣不甘心地為冰雪所摧折!

立春在北方隻有書麵上的意義。當節氣宣告立春到來的時候,這裏的天空和大地依然是屬於風雪的,真正的春天還在遙遠的天邊!好不容易盼來了春暖花開的日子,冰化了,柳梢由黃變綠了,那些花們草們一時都興奮起來,大家擁擠著往前趕,匆匆忙忙地、爭先恐後地幾乎是擠在一起開放。這時最顯眼的是榆葉梅、黃刺梅一類花卉,北京著名的玉蘭花大約開在四月初。待玉蘭花開過,已是春意闌珊的季節了。

“開到茶蔗花事了”,這應當是指的北京的花季景象。四月過去,天氣一下子熱了起來,在北京竟是夏天的感覺了。在北半球炎熱的太陽直接照射下,那些攀緣的薔薇科植物,仿佛感到了浪漫的季節即將過去,她們瘋了似的拋擲著濃麗的色彩和光澤,傾瀉自己的青春年華,在一朝一夕之間。

北京的春天是短暫的,短暫得讓人在感覺到它的到來時便消失了。長久期待之後的驟然消失,不僅讓人惆悵,而且讓人傷感。從這個角度講,北京隻有漫長的冬季而沒有春季。當我們所認為的春天到來的時候,春天也就過去了。接著又是一個漫長的火般燃燒的炎熱的夏季。接著又是一個漫長的期待,期待著夏天的過去,期待著冬天的過去。冬天之後是春天,而春天在人們的心中依然是一片空空的無!

北京的春天是一曲令人感傷的簡短的樂章。

一條魚順流而下

一條魚順流而下,橋上和兩岸的人向它行注目禮。那魚遊得非常愜意,驕傲如公主。活潑如飛鴻,而那份瀟灑自如,卻如舞場上飛旋的身影。

這麼清的水,這麼自由的魚,如今已是稀世奇珍。難怪有這麼多的人駐足觀賞,連連發出驚喜的喧呼。那魚益發為之得意,它隨意地搖晃自己的身體,時而上升,時而下沉,它敬斜著身子,左顧而右盼。它顯然感到自己的美麗,它似在炫耀,著意於展示這美麗。

這麼清的水:從橋上望去,數十米之遙,可以清晰地看到水下的鵝卵石,還有搖曳的水草,那魚就在水草和石頭間滑動,太陽照著。夏季已經過去,它發出溫暖的光暈。河兩岸,南方的綠樹蔥籠,人世的塵囂頓然消失,人們為周遭的清純和靜謐所迷醉,立在豔陽下、綠蔭中,為一條魚歡呼。

隻有這一刻世界是純潔的,沒有世俗涵雜,沒有邪惡的貪欲,隻是摒除一切的對於自由生命的欣悅與禮讚。所有被這景象所陶醉的人,年長的和年少的,這時刻似乎隻剩下麵對美的單純的凝視。那魚仿佛也感受到人類的良善和溫馨,它俯仰自如,盡情而安詳,沒有驚懼,甚至也毫不防備。

一條魚順流而下,人們以美好的目光迎接了它。這是一個親曆的真實的事件:時間是去年早秋時節,地點是諸水彙聚的屯溪,新安江柔和地流過的地方。那條水也許是從湘贛邊界的祟山峻嶺中流來,澄清、晶瑩,帶著山間的青翠和芬芳。新安江形成於此,江麵頓寬。魚是大的,不然的話,橋上和岸邊的人們便不會發現它。

一條魚無憂無慮地順流而下,它在屯溪寬闊的水域誇耀自身的娟好。屯溪往後是什麼地方,那魚要遊向何處?沿江北去是徽州,那個繁華之地舟揖如織,網署恢恢。過了深渡,激流漫卷,人新安江水庫。該處千島聳立,卻非安寧之所在,有過令人震驚的殘暴劫案!況且,況且,無數的汙水正夜以繼日地向浩森而潔淨的湖區傾瀉。千島湖可能是另一個淮河,淮河已是魚群的墓穴,死亡正籠罩那汙濁的江流。

這魚飽嚐新安江兩岸的晴樹繁花,它在人們嘖嘖讚歎聲中顯得快樂,且自信。它是在清寂的山澗生活慣了,那裏江花如火,那裏江月如霧,那裏露珠在清脆地滴落。它以為清風白水自然而有。它甚至以為江流愈是寬闊,波浪愈是湍急,便是愈進而愈人佳境。於是這條魚泰然自若地順流而下。

魚當然不會明白,泉水悅耳奏鳴之處會埋伏著釣鉤,在繁枝覆蓋的河流也許正窺伺著羅網。魚當然更不好明白,有些河流正在死去,在那裏一切的波紋和渦漩,都會變成死亡的沼澤。那麼魚呢,活潑地遊來遊去的魚呢,包括此刻供人欣賞也自我欣賞的魚呢?它也許正步步逼近那可怖的死域。

一條魚順流而下,人們驚奇的目光也許隻是忘情的瞬間的純淨。夾岸而觀的人群,他們恭迎的是生命歡躍,難道竟是一種警號,難道竟是為了某種永訣!那一群白鷺再沒有回來

每一次到黃山都要經過屯溪。屯溪的水是從黃山流下來的,流向興安江,流句千島湖,流向富春江,流向錢塘江。這一帶的山形水態,是為世人所稱道的錦秀江南,所以不僅人願意到這裏來,而且鳥也願意到這裏來。記得那一年,大約P80年代中期吧,詩人有約,會於屯溪,相期一道攀登黃山絕頂。登黃山的第一沾便是屯溪。那時屯溪的賓館並不多,我們住的是當時最好的屯溪賓館。館建於半山,麵對著一江秀水。那水從黃山湯口一路直瀉而下。來到屯溪穀地,水勢斬緩,別是一片安詳寧靜的風景,仿佛淑女臨鏡,萬種風情。

我們在那裏談詩論文,閑暇下來,便約三五好友端了藤椅來到露台上,我們一邊品茗閑話,一邊憑欄眺看溪山佳色。此際,清風送爽,花香盈袖,鳥唱婉轉,拍置身仙境。黃昏時節,是這裏一日中最熱鬧的時刻。臨江一帶的白鷺經過一天的勞累,都回到了樹林中。它們把沿岸所有的樹都占領了,它們施展了魔法,頁刻間在原先碧綠的枝葉間綴滿了遮天蔽日的白花。不,不是白花,簡直就是把鄧天那地攪成了混沌的白銀世界。

也難怪,這一帶樹木繁茂,江水清澈,魚類和昆蟲都十分豐富,沒有工業汙染,沒有高樓摩天,也沒有車水馬龍,寧靜和澄潔引來了這些遠方的客人,白鷺們見這裏為它們理想的家園。它們聚群臨水而居。清晨如雲彩般地成群結隊飄飛萬去,到了晚霞燦爛的時節,又成群結隊地飄飛而來。一日辛苦之後的團聚,它,l7把這裏鬧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羽翅蔽空,喧聲如浪,震天撼地,把這安謐的火域頓時幻成了繁華的市肆。古人說:“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人們從這些及度的喧嘩中,感到了極度的寧靜。無疑,飛翔和追逐帶來的是歡樂,鳥兒歡樂,人也歡樂。

那一次屯溪小住的印象是深刻的。首先是這一群白鷺,山水尚在其次。隨後我又兩次路過屯溪。第二次來時,原先住過的那飯店翻修了,規模大了,也更豪華了。但原來那種樸素的皖南風格卻是永遠地消失了。屯溪變了模樣,變得和南南北北所有的大小城市沒有什麼兩樣了。當然那些樹林還在,隻是,隻是,那一群白鷺再也看不到了!白鷺不喜歡這裏的變化,它們失去了家園。

第二次來屯溪,我站在屯溪大橋之上,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中午,我曾目送一條魚愜意而自在地順流而下。兩岸夾視的人們為它驚人的美麗歡呼。而在我,卻感到了不安,為這驚人的美麗而擔憂。從屯溪往下行走,溪山重重,前路茫茫,網羅密布,它的歸宿將是哪裏?那時我寫下了一篇充滿憂患的文字。而現在,就是此刻,那一條美麗的魚的身影還在我的眼前,那感受仿佛還是昨天。然而,不僅是魚已遠去,而且,我眼前竟然找不到一隻白鷺!

那一群一群歡叫著飛翔的精靈如今都在哪裏?它們還有山水樹林可以棲居嗎?那曾經把一片綠樹林綴滿了雪白的花朵的喧騰著、追逐著的種群,它們還有勞碌一天歸來的歡樂的黃昏嗎?它們的新居在哪裏?它們是否還如往昔,在一夜安謐的睡眠之後,是否還迎著晨曦和朝霧開始新的一天充滿活力的飛翔?我的白鷺在哪裏?它們還有家嗎?它們能找到魚蝦果腹嗎?要是這錢塘江的上遊,這富春江的上遊,這興安江的上遊,這臨近天下名山之最的黃山的風景佳麗之地都不能安身,又有哪裏找到可供它們嬉遊和生息的地方?我真的感到了悲哀!

最近一次到黃山,是在一個月前。我們先是到了黔縣,參觀了那裏新開發的旅遊景點——明清古民居,一天忙亂的旅程下來,下榻花溪賓館。屯溪已經大變,這裏已是遍地的燈火樓台,遍地的酒樓歌肆,遍地的霓虹遮蔽了滿天的星月,遍地的管弦歌吹打破了四野的寂靜。較之域內的諸多旅遊城市,看來屯溪不缺什麼,一樣的不缺衣香鬢影,一樣的不缺車水馬龍,一樣的不缺燈紅酒綠。但我還是感到了寂寞。我找不到我的白鷺了,一隻也找不到。

那一群遮天蔽日的白鷺飛走了,它們不再回來。我感到寂寞。

2002年12月22日,三遊黃山歸後作,於北京昌平北七家村

喜鵲在午夜啼鳴

從黃昏到深夜,那一群喜鵲的叫聲驚動了我。喜鵲的叫聲淒厲而慘烈。這些飛翔的精靈的叫聲,在民間的習俗中,曆來被認為是象征著吉祥的。喜鵲一叫,喜事就來到,從祖先那裏就傳來這樣的說法。可是,此刻令我心神不寧的,卻是這些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為我們祝福的吉祥鳥的鳴叫!那聲音充滿了驚恐,不,不僅是驚恐,是憤怒。不,不僅是憤怒,是控訴……

從黃昏到深夜,這些令我不安的喜鵲的叫聲是和一陣接一陣的大樹轟然倒塌的聲音混合在一起的。每一陣大樹倒下,都伴隨著一陣這樣的叫聲。我仿佛看見他們失去窩巢之後的那種天塌地陷一般的惶恐和哀戚。這一切,是在那片樹林遭到砍伐之時產生的。那裏,正在進行一場瘋狂而殘暴的殺伐——殺場就在我所居住的園區的東側。這裏原先生長著一片濃密的白楊樹,因為地勢的僻靜和清幽,喜鵲們都喜歡來這裏築巢,這裏的樹上有許多喜鵲的家。每當晨昏,喜鵲們的歡鬧給人們帶來了難得的歡娛。這一片白楊林是它們平安寧靜的家園——風雨中的庇護,烈日下的陰涼,它們覓食、嬉戲、安寧而幸福地繁育著後代。沒有人侵害它們,它們的日子過得安詳。

現在,那些高高的白楊樹正在喜鵲們的哭聲中倒地,它們辛苦地一枝一葉銜來築就的窩,也就在這樣的哭聲中坍塌。那曾經帶給人以吉祥的祝福的悅耳的鳴叫聲,那些由歡樂的翅膀組成的生命的飛翔現在正在寂滅。這裏一片狼藉,已成了廢墟。這一天的黃昏時節,應該是喜鵲們回家團圓、正是一天中最喧鬧的時刻,災難就這樣產生了:樹是一棵接著一棵被砍倒,大樹倒地的聲音撕心裂肺,昏天黑地,喜鵲們眼見雛死巢毀,驚飛四處,悲鳴徹夜。

進行這番大屠殺的是人類。原因起於某個發了大財的公司,他們有了錢就要擴大地盤,於是就要蓋辦公樓,蓋營業廳,蓋宿舍。他們買下了這片樹林,於是就動手砍樹。砍樹蓋房,這幾乎已是一定之規。這樣,災難就降臨到喜鵲們的頭上了。人類是自私的,他們認為這地球上的一切隻屬於他們,他們可以為所欲為。他們不知,這裏生存著的一切生命,都是這地球上的主人,喜鵲是主人,包括樹,它們都是生命,它們都享有在這裏生存、享受、並繁衍後代的理由。可是人類肆意而為,他們隨意地砍伐森林、汙染河流、挖掘丘陵和穀地,驅趕所有的生靈,蠻橫地占領原先本應屬於它們的家園。

這從黃昏到午夜的喜鵲們的哀鳴,使我心神不寧。幾句千年以前的詩,沒來由地湧上了我的心頭:“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這原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聯想,寫這詩句的詩人,曾是一世泉雄,他借此種情景抒寫他一生的抱負和此刻躊躇的心境,原與這裏說的喜鵲的毀家一事並不相關。然而,“繞樹三匝,無枝可依”,——我懇請讀者不要過責於我——我硬是想起了喜鵲們的悲劇,想起了這些頓失家園、還有它們的親子突遭滅頂之災的族類!今夜,它們將在哪裏棲居?它們將怎樣度過這個漫長的、悲傷的夜晚?

喜鵲在午夜啼鳴,這種啼鳴令我不安。也許有人會笑我為這區區小事而“多愁善感”。他們有大境界,有大胸襟,甚至是有雄才大略,這我不管,我隻是要為這些“另類”不安!喜鵲在午夜悲啼。為它們被毀滅的家園,為它們夭亡的子女,這些飛翔的物類,它們同樣為自己的家族和親緣的安危牽腸掛肚,它們不幸,在人類的貪欲中成為“無家可歸”者!

人類經常為自己的生存危機呼天搶地,經常為天災的臨近或已降而驚恐不安,然而,人類何曾想到在他們看來理應如此的背後包藏著的、蘊含著的“人”之常理——對於比人類弱小得多的物類而言,眼下進行的這種摧毀性的砍伐,是與人間社會所發生的一切悲劇有著同等分量的虐殺,同樣是“家”毀“人”亡!後山還有一隻鬆鼠

後山還有一隻鬆鼠,隻剩下一隻鬆鼠。這園林的後山,是一片茂密的鬆樹林,這裏原先生活著很多的鬆鼠。它們采擷著、啃齧著那些鬆果,自在而快樂。這些可愛的鬆鼠,翹著高高大大的尾巴,雙手捧著那些堅果,明亮的眼睛望著周圍的一切,新鮮而又好奇。許多好心的人們喜歡這些可愛的小動物。他們開始到公園來,用食物喂這些鬆鼠。鬆鼠也感到了人們的好意,它們聽熟了人們喂食的呼喚,聽到那敲打的聲音,便從鬆林深處跳出來迎接人們。鬆鼠的到來幾乎是成群的。它們從四麵八方的枝葉間跳下來,向著人們喂食的地方集中,再捧著收獲的欣喜回到原來的樹上。

這些可愛的小精靈的天真,誘發了一些人的貪欲。他們開始利用鬆鼠對他們的信任欺騙它們,邪惡的捕殺就這樣開始了。最聰明的動物也有最野蠻的習性,它不是用尖利的牙和爪來撕裂那些血腥的獵物,它用的是陰鴛的手段——欺騙。它不是取消它們的生命,而是剝奪它們的自由。那些人用裝著食物的鐵籠子誘騙這些鬆鼠,用贏得它們信任的不再懷疑的聲音,用一切想得到的狡猾和殘忍。

這後山是這座皇家園林僻靜的一角。蜿蜒的林間小路隨山勢起伏,夾岸是茂密的丁香。春季到來的時候,這裏是一片望不到邊的丁香的海洋,紫色的和白色的丁香花散發著迷人的香氣。丁香花牆的背後,就是那些鬆鼠的家園鬆樹林了,鬆鼠們就在這裏嬉戲著和繁衍著,過著它們無憂無慮的日子。但是這樣的安寧和平靜被無端地扼殺了!鬆鼠的家族成員一個個地被騙人鐵籠,而後被送到市場上販賣。貪婪的人們肆無忌憚,利用鬆鼠不再懷疑的信號欺騙它們,而且屢屢得手。最後,剩下我們此刻見到的這隻鬆鼠!這隻僅剩的、唯一的鬆鼠!

它的腿已受傷。它是在被夾住的情況下拚死掙紮而逃脫的。為此,它付出了一條腿的代價。如今,它隻能用三條腿彈跳著出來覓食。它已受驚嚇,不再像過去那般地隨意和坦然。當它出來的時候,總是驚恐地向四周張望,它已害怕見到、而且不再相信人類。因為人類背叛了它們對它的信任,曾經愚弄和欺騙過它們的天真。人類曾經利用它們對它的親近,傷害過它的同類。這隻僅剩的受傷的鬆鼠隻是一個幸存者,它已成了不義和邪惡的見證。

我如今羞於到後山去,我怕遇見那隻鬆鼠。我無法麵對它那曾經輕信、現在卻是充滿驚恐的眼睛。這莊嚴的園林的後山,曾經生活過許多鬆鼠,如今隻剩下一隻鬆鼠,一隻受到傷害的、隻能用三條腿彈跳的可憐的鬆鼠。它不能像往日那樣輕鬆而美麗地彈跳,它已不再快樂。更可怕的是它的孤單,它已沒有同伴,人類捕殺了它的所有的親屬和朋友!

後山隻有一隻鬆鼠,一隻最後的鬆鼠。

注:文中所述多為親見。一隻受傷的鬆鼠的報道,見某日北京電視台記者的現場實拍。此文構思有年,幾經臨.墨,中心戚然,終未成文。2002年7月21日

記於京郊暢春園寓所。

大風雨登黃山蓮花峰

一朵雲也看不見,一棵鬆也看不見,一片石也看不見。山上山下是混沌的一片。這是我第三次登黃山的全部印象。

我們從靈穀寺乘纜車抵白鵝嶺的時候,但見山上到處貼滿了布告,說是黃山已經一個多月沒有下過雨,目前是火警發生的危重時期。布告警告遊客杜絕一切火源。可就是這一天,就是我們來到黃山看到了火災警告的這一天,黃山大雨。

我出來有一段時間了,我已倦旅。從北京到成都,再從成都到蕪湖,參加了幾個會議,作了幾次講話,會議雖有安排,主人雖有挽留,想起手頭沒有做完的事,心緒甚是不寧。黃山我是不想去了,我希望能買到一張回北京的機票。會議安排者做了努力,結果是沒有買到。我無法可想,隻好決心和大家一起登山。朋友們安慰我說:“這是黃山多情留你。”我想也是,都來到黃山腳下了,何不乘興一遊?都說是,誰誰誰百歲十登黃山,我與之相比,應該是年輕多了,人家都能做到,我為何就做不到?想及此,頓時也興奮了起來。

天說變就變,誰料到才到白鵝嶺,一開始是稀疏地下了豆大的雨點,頃刻間,雨點愈下愈密,竟像是黃豆般地打在臉上。我有幾次登黃山的經驗,以為絕對要輕裝。登山會淌大汗,衣服也是幹了濕,濕了幹,用不著多帶。結果我與眾人有別,十月底的天氣,依然是單衣短袖,一襲夏裝。這雨下得緊了,風一吹身上驟寒。原先不想穿雨衣的我,不得不在山上以高於山下數倍的價位買了一件披上。我自我解嘲:“黃山留我,是要我給久旱的它帶來一陣喜雨。”事情就這麼巧。若是我順利地飛回了北京,對我個人來說是失去了一次難忘的大風雨登山的經曆,而對黃山來說,它的損失更大,也許它依舊緊張地持續著令人心焦的旱情——因為沒有人能造出這一場大風雨來。

雨大,也罷了。雨是夾著風的,風一來,人就站不住。黃山是有很多讓人心顫的險仄之處的,因為是在雨中,什麼也看不見,也就無所謂膽戰心驚的形容了。其實風更可怕,在那些壁立千初的山道轉彎處,在那些萬丈深淵的懸崖絕壁上,風就那麼一吹,人若稍有閃失,後果不堪言說!這一切並沒有難住我們。我們都艱難而又快樂地走過來了。

該死的是那件用高價買來的雨衣,它不僅沒能為我遮蔽風雨,反而成了我的累贅。風夾帶著雨水,從我的領子口上往裏灌,手機、照相機、一些害怕澆淋的物件,一切都照淋不誤。更糟糕的是,它反過來影響了我的行動,那裏外都是水的雨衣,它粘著你的胸和背,糾纏著你的腿,使你在風雨中無法邁步。我憤怒了,把那件破雨衣從身上扯了下來,寧可讓身體暴露在風雨中,讓雨水痛快地從頭到腳往下澆。這倒應了我原先的想法:在黃山畢竟不能多穿衣。

因為根本看不到所有的一切,什麼雲海,什麼奇鬆,什麼怪石,什麼始信峰的秀麗,什麼卿魚背的驚險,一切的花和樹,一切的雲和石,一切都隻是雨霧中的迷蒙和蒼茫!這番遊黃山,可算是創了紀錄——我們什麼都沒有看到,除了不見盡頭的雨水。因為看不到一切,風雨中我們走得很快。汗水,雨水,真的是幹了濕,濕了再幹,對於我們來說,此時的急走沒有別的目的,目的就是趕路。同伴們的行走速度參差不一,現在都已星散。我們是走在前麵的幾人,我們發了狠,既然黃山如此款待我們,我們幹脆就拿出威風來給它看——我們的目標是攀登蓮花峰絕頂。

蓮花峰是黃山三大高峰之一,平日登臨尚須極力奮鬥,何況今日這滿山滿穀的飛流急湍,劈頭蓋臉的狂風暴雨?幾次上蓮花峰從沒有這般漫長的感覺,盤山道無盡地彎曲,走不到頭。而且有風,從前麵,從身後,從不知的什麼方向,推操著我們,搖晃著我們,它們想動搖我們的決心和毅力。而我們隻是前行,再無退路。大約用了一個小時,我們終於登上了蓮花絕頂——當然,這裏仍然是空蒙的一片。我們看到了兩個人,是在峰頂上設點營業的攝影師,盡管沒有遊人,即使有了遊人也無法拍攝,這他們知道。但他們堅持著,兩人相擁,用雨布遮蓋著攝影機,而他們的身上則是一樣地雨水橫流。這就是我們在蓮花峰頂看到的唯一的風景。

大風雨中我們疾行。經飛來石,登光明頂——這是黃山第一高峰。光明頂下來,一線夭,百步雲梯,抵玉屏樓。此際山路漸趨平緩,我們在玉屏樓的台階上普聚,相互慶賀。這畢竟是平生難遇的一種大風雨登黃山的特殊經曆。

孫文光是我舊日的北大同窗。此番盛情邀我參加蕪湖盛會,會後又親自陪戈遊覽。在孫君,已是七登黃山了,這次伉儷結伴為陪我冒著風雨再一次登臨,犬極感人。歸後又有詩記此盛事。詩曰:“翩翩小謝負詩名,唾玉風生四座傾。夏險更驚腰腿健,蓮花峰上踏雲行。”同登蓮花峰的,還有上海的聶世美君,他是丘代文學的專家,也有七言古詩《大雨登黃山蓮花峰》一首見示。聶君詩中對我內讚譽當之有愧,他寫了我“短袖單衣衝風雨”的情景,他感慨地說:“此情此景知佳必,快意翻從偶然得。振袂還複下山來,始覺險絕起股栗。股栗心戰隻此回,戈生感悟響輕雷。歲月長河原平緩,一登黃山顯奇瑰!”

真是,這樣的經曆不可重複,也許一生隻有一回。

2002年 1。月17日,中國近代文學學會第十一屆年會暨安徽近代文學研討卦組織會議代表登黃山,是日大雨。2003年4月5日作於北京大學暢春園蕩所。

南嶽會仙橋記

進南嶽廟時,僧舍外傾盆大雨。任憑廟外亂雨如瀑,我們依然平靜地在那裏吃素齋。齋飯無甚特色,似是下味過重,有失素菜清淡本色。加上上菜已久,有些涼了,故平平,不敢加譽。近年出行,似從未遇見廟宇的齋食給人留下深刻印象者,素齋的衰落是一個明顯的事實。記得當年有一個消息說,詩人郭沫若訪廈門南普陀寺,進齋飯,曾給席上的一款湯菜命名“半月沉江”,一時傳為佳話。現如今,飲食行業中此種文人韻味早已煙消雲散了。倒是半個世紀前的一個夏天在南京雞鳴寺吃過的一碗素麵,那素淨醇香至今不忘。

菜涼是有原因的,因為南嶽區的主人要在下班之後趕來山上作陪。遇雨,山路難行,菜端了上來而主人未到,大家都隻能等著。需要感謝的倒是主人的盛情,他們都是忙人,卻要放下手中的工作來陪我們這些閑人。今天座上作陪的有區委書記、區長以及區委組織部長、宣傳部長和文物考古局長等,大家以茶代酒,頻頻舉杯,用的是出家人的規矩,倒也別有情趣。

因為雨大,主人臨時改變了原先安排我們留宿山中的計劃,今晚我們將在南嶽鎮上過夜。為了爭取時間,我們決定還是冒雨上山。離大廟,行四公裏,抵忠烈祠。秋風蕭瑟,秋雨纏綿,我們撐著雨傘拜渴了當年衡寶會戰殉難的英烈。這裏有墳十三座,其中一座埋著國民黨六十師犧牲的官兵忠骨一千八百餘具。“忠烈祠”三字為蔣中正所題,至今保存良好。我詫異,這題字究竟憑了何等法力,能夠逃脫那些曆史的風雨而成為幸存者!

衡山是可以走車的,飯後我們的麵包車繼續前行。行約十分鍾,抵玄都觀,觀俗稱半山亭,想必是離衡山絕頂已近半程也。此時雨霧,有微陽出雲間,眾大悅,謂有吉兆。主人言,前不久某要人曾訪衡山,也是雨過天晴,後來果然官居極品雲。主人又戲言曰:你們中誰人日後若是發了跡,可別忘了告訴我們!

到了南天門,則是一派豔陽風景了。我們都收了各自的雨傘,盡情享受著南國雨後品瑩的碧綠。回想午間祝聖寺簷間急浪狂沙般的雨意,真有隔世之感。自南天門至祝融峰絕頂,雨後晴空萬裏,繁花綠樹,豔陽滿眼,是我們南嶽之行最愜意的一段旅程。抵祝融峰已是日斜時分,遊人稀了,四山靜寂,空曠而清幽,我們逢上了旅遊最難遇的絕佳時刻。祝融峰是衡山七十二峰的最高峰,海拔約一千三百米,相傳是古祝融氏葬處。我們在祝融殿旁的懸岩上,迎著清風斜陽,笑語連連,留影甚多。眼看太陽要下山了,我們方才戀戀不舍地告別衡山絕頂。

從祝融峰下來,眾人上車,應該是結束此日衡山之遊的時刻了,我們要返至南嶽鎮過夜。車子開動不久,至一處停下。同行的《衡陽晚報》老總雷安青先生顯然遊興猶濃,他向我們建議,會仙橋離此不遠,何不順路一訪?這一建議從者不多,對於多數同行者來說,一天緊張的、急匆匆的行程,此時已是倦極思靜的時分了。但依然有勇者願行。在雷安青的帶領下,我們一行五人離開公路,沿山間小道蜿蜒而下。路旁野草山花亂眼,有山泉鳴唱相隨,似是在鼓勵我們這些熱情的客人。

行約數百米,迎麵一峰,屹立千初,峰外無山,放眼望去,隻是茫茫無邊的雲濤。此時四圍靜極,所有的遊人均已散去,隻有我們急行的腳步聲,在敲打著深山的清寂。斜陽無語,青鬆無語,白雲無語,我們的心一時也就肅穆起來。行千步,始抵峰前,有巨大的岩壁題字,曰:“昔人會仙處”。這背後大概有著某一種動人的曆史故事,手頭沒有材料,故也不便亂猜。從題字處往前,過斜坡小徑,通往對麵,這小徑類橋,也許就是會仙橋。橋對麵,隻見有一獨立的峰巒迎麵聳視,壯極高雅,大約即是會仙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