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達那裏的時候,被眼前的情景怔住了。隻見一抹斜陽中,高天雲潮下,萬山寂靜,草木嚓聲,那峰前倚立著一對少女。少女衣著素淡,裙袖淩風,卻是一種來自碧霄的超凡的風情。她們無言,隻是靜聽無邊的天籟。我們的到來帶來了塵世的喧囂,四圍的靜穆於是被打破。經交談,那位稍大的少女叫鍾輝,1982年生,是當年的應屆畢業生。她昨日已收到中央財經大學中文係的錄取通知書,開學在即,就要北上報到了。她是來向居住山上的女友告別的。
因為是文學同行,雷安青熱情地向鍾輝介紹了我們。少女說,北大是她的第一選擇,但是成績不夠,進不了北大。她表示到了北京一定要去拜訪燕園,那是她日夜思念的地方。至於北大的人,她說自己知道得不多,隻知道餘傑和孔慶東——鍾輝顯然為自己有限的所知而有點不好意思,但她緊接著說,我會好好學習的。
被感動的是我們,為這美麗而單純的少女,為這衡山之遊的最後的、也是最瑰麗的一筆!我有許多旅行的經驗,自然風景當然是要看的,但我更怡悅於風景中的人。這次衡山之遊,因有會仙橋上的這一番遭遇,而顯得格外的美麗。我們回到了車上,向那些等待我們的同伴介紹了會仙橋上“會仙”的奇遇,他們顯然十分羨慕我們。
今日同遊會仙橋的共五人:衡陽的雷安青、長沙的鍾友循、南嶽的尹朝暉、北京的徐偉峰和謝冕。太姥山誌
天下奇山水我走過不少,大都因為它們獨特的景觀而令人曆久不忘:黃山以鬆,濟南以泉,杭州以湖,蘇州以園,桂林以碧替羅帶,峨嵋以金頂佛光。也許因為是閩人吧,每以家鄉的武夷、太姥兩山而誇於人:武夷碧水丹崖,九曲柔腸,世所稱絕;太姥聳峙海東,山石多姿,風流靈秀,尤見綺麗。此二山,與浙東之雁蕩相呼應,遂成鼎足之勢。國之東南,山水形勝,這些,應該是此中翹楚了。
記得那年,應閩東主人之邀,京中諸友聯袂南行。訪三沙港,遊三都澳,在霞浦飽覽舍鄉風情,最後登上了太姥山。太姥我是第一次登臨,但我對它並不陌生,說起來卻是有一段久遠的因緣。記得早年——大約距今總有六七十年了吧——我家中存有一本《太姥山誌》。據說是我的父親或是我的兄輩遊過太姥,從寺廟的僧人那裏買來的。這本《太姥山誌》係手抄本,宣紙書寫,字跡娟秀。豎行,有注,每一景點單獨列行,極為珍貴。可惜時代慘烈,戰火連綿,人命尚不保,何況這一本山誌?它當然是消失在風煙之中了。我懷念這一本當年似懂非懂的書,它的命運至今還讓我扼腕!
太姥山曆史悠久,曆來有很多傳說。山名太姥,民間流傳說,漢代有一老母修煉山中,得仙人指點,於陰曆七月七日在此升天。又載容成子也曾修煉於此山,後來移往峻恫。漢武帝的時候,這山就很有名氣,被列為三十六名山之首。所以這裏寺廟甚多,而大盛於唐。開始是道教聖地,唐玄宗救建國興寺後,陸續修廟甚多,遂成東南一帶的佛教中心。太姥山的寺廟引來了諸多文人學者,朱熹曾在此注釋《中庸》。
太姥聳立台灣海峽的北端,麵對著東海的萬頃碧波。作為一個旅遊勝地,太姥山的好處是山海相連,水天一色。山緊貼著海,海依傍著山。在山巔可以觀海,在海濱可以看山。遊太姥可觀雲海,可瞰日出,山嶽通逸向著海洋,那裏的沙灘和帆影又增添了山景的嫵媚。太姥的潮音洞可謂山海結合的一個傑作,洞立於水中,潮水穿洞而過,飛玉濺雪,聲如雷鳴,動人心魄。太姥山並不高,路亦不見險峭,倒是這山海穿插的奇觀,使它名揚遐邇。唐薛令之的“東販溟漠外,南嶽渺茫間”,明陳五昌的“雲橫翠壁來天際,日照紅濤出海東”,“溟漠”也好,“渺茫”也好,都寫的是那山海交映的驚人之美,更不用說“紅濤出海東”這一直抒海天景色的筆墨了。
若是說,遊黃確樹為看瀑,遊張家界為看峰,遊泰山為看“文化”,那麼,我認定,遊太姥是為了看那千姿百態的岩石。太姥的石峰、石柱、石洞太迷人了,我到一地看山看海,多半不聽那些導遊狀物編故事的講解。那些講解淺一些說是“強加”,深一些說是“誤導”。他們的解釋引導人們放棄主動的再創造式的欣賞,而被動地接受那種層次不高的“某某像某物”的形似的喻指。但到了太姥,這想法卻有了改變。金龜爬壁,金猴照鏡,金貓撲鼠,金雞報曉,那比喻惟妙惟肖,大都形神具備。有的景靜若處子,有的景動若脫兔,你不能不在那“逼真”上歎為觀止。至於九鯉朝天、仙人鋸板、十八羅漢諸景,都是大場麵,大手筆,竟是鬼斧神工奏出的大樂章。
說到大山奇石,我在雁蕩山看過一座男女相依的情人峰,他們是站立著擁抱的,不離不棄,極為纏綿。現在太姥山看到了另一對男女,他們同樣地溫柔親愛,但他們這次是“坐擁”,仿佛就此可到天明,又仿佛就此可至永久。這是太姥山在為普天下的有情人祝福。
遊太姥已經多年過去,現在回憶起來,依稀尚是當年景象。可是,鬥換星移,人事已非,那些昔日同遊的友朋,卻已星散天涯了。我一麵在回憶當年的遊蹤,一麵在想念當年的同遊者。我的這篇文字,似是在還一筆文債。但更確切地說,是在懷念那本喪失在戰煙中的《太姥山誌》,懷念那些在艱難年月中喪失了的一切。
2004年6月13日於北京昌平北七家村
中天門的槐花
中天門的槐花在等我,等我到來時它盛開。
這是五月中旬,立夏已過了十多天,節氣正進人小滿。在山下,在平原大地,槐花已開過多時了。五月末是花事闌珊的季節。在我居住的燕園,早在三月,還是春寒料峭的天氣,花就怯生生地開了。最早是山桃,它帶著不馴的山野習性,似乎有點迫不及待。它開的時候,外麵還不時飛舞著雪花。那花就經常這樣被淹沒在冰雪裏,人們幾乎辨認不出哪是花,哪是雪。隻有有心人才知道這花的勇敢。山桃而後是迎春,迎春而後是連翹。到了五月,一年的花事就匆匆忙忙地開了個遍。到了茶蔗開花的時候,真的是“開到茶蔗花事了”了。所以,我感激中天門的槐花,它一直在等我。
而我卻是姍姍來遲,讓槐花久等了。早在年前,我就與山東的友人相約,待到今年的五一長假過後,遊人的潮水退了,我們就登山。登泰山是我的夙願。這願望藏在心裏已久,可以說從青年時代開始,數十年未曾稍忘。在我的心中,泰山是非常神聖的。泰山是中國文化的象征,那裏留下了許多先人的足跡,詩篇、題刻,還有傳誦千古的佳話。對於我來說,登泰山就是來向中國文化致敬,也就是朝聖。我早就下了決心,我要像信徒那樣虔誠,從山下一步一步地走到山上。
懷著這樣的願望,從青年時代到中年,再到過了中年已是人生秋景的今日,我靜待這個莊嚴時刻的到來。這一等至少就是半個世紀。中天門的槐花,就這樣一年又一年地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地等著我的到來。今年很不平常,新年第一天就開始遠行,從昆明到紅河河穀,再從個舊北上麗江,來到玉龍雪山底下。春節剛過,再一度到濟南。從三月末到四月末,我一個人從北京出發,福州、廣州、梧州,從梧州經廣州飛鄭州抵鶴壁。我與溫州有約,鶴壁的活動一結束,又急匆匆從鄭州轉道上海飛溫州。而後,由溫州而台州,而寧波。最後再從寧波返回溫州。將及一個月的時間,十餘次途經或停留諸多城市,應付著各不相同的任務和場麵,承受著體力乃至情感上的深重考驗。這一切,似都在為參拜岱頂做準備。
中天門的槐花在向我招手,我不再遲疑。今年第二次來到了濟南,從濟南出發,一路車行匆匆,當晚歇岱廟。次日早起,一瓶水,一架相機,兩三位比我年輕的朋友相伴,我們就這樣向著泰山進發了。一天門是一個起點,像一個使徒,我步履沉穩,心境端莊肅穆,一步步向著我的目標。過“蟲二”,望風月無邊。訪經石峪,看泉漱經典的輝煌。回馬嶺,步天橋,滿目晴翠,古碑淩雲,蒼鬆蔽日,中天門到了!登山近半,已見疲乏,中天門一帶地勢平緩,恰是舒緩身心的好時機。此地俗稱“快活三裏”,是緊張之後的放鬆,大約有三華裏路程可以悠閑地走。這一段路,是迎接十八盤的艱難,向著玉皇頂最後衝刺之前的心境和體力的大調整。張弛有道,緩急有節,這就是泰山的神啟。
那槐花充滿了靈性,它感到了有遠客來臨,頃刻間開放了繁密的花團。那花團如流雲,如湧泉,把中天門上上下下所有的懸崖峽穀全給充填了。這種充填更確切地說,像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占領。仿佛是一種電擊,更像是一個無聲的命令下的“軍事行動”。是那樣的迅疾,又是那樣的出其不意。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壯觀的、從含苞到全盛的花的開放。仿佛是一個召喚下的瞬間的集結。 日正中天,蟬鳴遠近,佳樹清蔭,遊人倦午。此時槐香悄悄襲來,向著人的鬢發,向著人的羅衫,是一種清雅,更是一種高貴。那花香,清清淺淺,濃濃淡淡,似聚還散,似有還無,如輕霧,亦如流雲。真的是,牡丹不及它高雅,茉莉不及它熱烈,豔麗的海棠又沒有它沁人心靈的醇香。
我禮讚中天門的槐花,我更感激中天門的槐花。我禮讚它不加修飾的美麗,我感激它長久而深沉的眷戀。我要向槐花揮手告別了,我要帶著它的動人的牽縈和懷想,我要懷著我的熱誠和愛意,向著岱宗的極頂攀登。我要在十八盤陡峭的石階上灑下我真純的汗水,我要在南天門上向我遠方親密的朋友送去我心中的紅玫瑰。
2004年5月18日登岱頂,6月6日寫於北京昌平北七家村
清風明月下的東湖①
校園裏濃密的樹叢好像是遮天蔽日的山峰,把秋天潔朗的夜空密不透風地全給籠住了。一行人就這麼行走在不見星、也不見月的林蔭裏。我們的“導遊小姐”是王澗,一位正在攻讀博士學位的女生。她在前麵引路。
這是中秋節的第二個夜晚,昨夜的歡樂已經退潮。那樓前、水邊、亮晶晶光閃閃的供月的紅燈籠和紅蠟燭,以及那漫山遍野的青春的笑語歡歌全消失了。隻把這座綠得發黑的校園,留給了那些悄聲細語的情侶。我們就這樣行走在有點寂寞、也有點溫情的校園林蔭小道中。
路咖山校區的西北邊界就是東湖。東湖在這裏柔柔地伸出一隻手臂,把路咖山攬在了她的懷抱。此際,東湖水輕輕地拍打著這座馳名中外的學府的樓階和小徑。可以想象,在白日裏,那漪漣的湖光,映照著螺髻般的路咖山,會是多麼迷人的風景!可是,此刻沒有,隻有綠得發黑的樹叢,以及模糊的燈影映照的、依稀可辨的林間小道。
遠處傳來了隱約的人語聲,王澗已在湖邊立定了。這原是東湖南岸的一個碼頭。黑暗中,有幾隻小船在等待著我們。船是簡單的,對麵兩道靠椅,沒有什麼裝飾,倒也清雅。船尾立著船家,他負責搖稽。我們身邊也有槳,可劃可不劃,就看各人的興致。這裏的好處是沒有路燈,也沒有如今到處可見的煩人的喧鬧。隻有依稀的波光,依稀的人影,依稀的槳聲拍打著依稀的湖麵。輕輕的、悠悠的,
(D1999年9月25日,農曆己卯八月十六日,中秋節過後的第一夜,“全球化趨勢下的文學與人”會議的與會者,泛舟於路咖山下、東湖之上,極盡一夕之歡,如此賞心樂事,不可無記。眾人興致,議作同題散文以紀其盛。我們的三隻小船就這樣尾隨著蕩向了東湖深處。
靠近路咖山的這一側東湖是寧靜的,它的微波輕輕地漾著。波紋是看不見的,波聲也微弱到聽不見。東湖仿佛是睡眼惺鬆的美婦人,含情脈脈,若有所待。風,也是若有若無,而從岸邊、山上吹來的桂花的香氣,也是那種若有若無的、讓人難以琢磨的迷離。這裏不是遊人密集的去處,這裏被那些追逐熱鬧的人們疏忽了,或者遺忘了。這使我想起張岱《西湖七月半》中所描寫的那些“看人的人,看看人的人”,他們把真正的西湖美景留給了夜深人靜後的那幾個清雅之士,不覺會心一笑。
我們這三艘小船——遠近這湖麵也僅有這三艘小船,輕輕地搖曳著,槳格拍打著溫柔的水。沒有浪,沒有喧鬧的歌吹,甚至也沒有大聲的說笑,就這樣靜靜地、夢一般地向著湖水黝黑的深處蕩去。湖麵是暗的,如黑色的絲絨,風是輕拂著的,吹動著發皺的絲絨。那絲絨緩緩地、軟軟地向前鋪展開去,那上麵閃爍著暗色的光亮,仿佛是無聲地滾動著碎銀。我們這才四處去尋那銀光的來處。猛一抬頭,一年中最圓的那輪月亮,早已懸掛在遼闊的中天!她在這一片黑色的軟緞般的湖麵上方,有點憂鬱地、也有點孤單地懸掛著,靜靜地照著我們。俗諺雲:“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雖然過了中秋,但我們今晚所享有的,卻是一年中最圓、最明的月亮。
真應當感謝細心周到的主人,在緊張的會議的空隙裏,他們為我們安排了這麼詩意的節目。當然,更應當感謝的是今晚的月亮,她把最柔、也最含蓄的風景留給了我們,她似乎不再留意把這光、這亮,還有那輕輕地拂著的風贈給我們以外的別人——這遼闊的東湖的一角,今晚僅僅屬於我們。
我們的船就這樣靜靜地蕩向了湖心。離岸遠了,離遠處那些花裏胡哨的霓虹也遠了,原先登船時節那僅有的一點市厘,也隱沒在靜靜的水波中。這時隻有天上的一輪明月與身邊的無限清風,以及從遠處的岸上飄來的淡淡的桂花的香氣與我們為伴,我們就這樣靜靜地聽船家的槳拍打著水,靜靜地看月隨船移,靜靜地享受著無形的風用無形的手給我們的撫慰。
如今的城市是越來越繁華了,也變得越來越喧囂和躁動了。城市裏已經沒有明月,也沒有清風。在城市,明月或者清風的空間已經被那些用鋼筋水泥堆積起來的怪物侵占了——我們已經沒有月明用以清心,我們也已經沒有清風用以洗俗。她們已遠遠地離開了我們。我們如今隻能在古人的詩中找到她們,或者隻能在很少有人的地方找到她們。她們對於我們,隻是記憶中的存在,或者隻是詩意中的存在。“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這是誰在說話?這是誰的詩句?清風,明月,而且無價,這對於今天需要花錢買瓶裝水喝的我們,是多大的誘惑啊!
而這一切,一切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失去的,今晚的東湖都慷慨地給予了我們!這無價的清風,這無價的明月,還有這無價的人間之情和友誼!今夕何夕,有此良緣?我的同代人,比我年輕的朋友,我們避開了一切俗世的煩憂,也拋卻了拘謹的禮節,麵對著這皎潔的月和清爽的風。東湖的這一個夜晚,我們都說了什麼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們擁有了這個夜晚。我相信,今宵、今世,我是不會輕易地把它忘卻的了。說不盡的西子湖
那年自敦縣出發,經屯溪沿新安江順流而下,過建德、桐廬人富春江。舟揖之中,青山接岸,景色清明。對於久居燕北的人,如此賞心悅目本是意外;不想人富春江,愈近杭州,風景愈為纏綿動人,這才驚歎:畢竟是曾經帝都的氣勢。江南風景以蘇杭為最,然蘇州的精致屬於小家碧玉一類,有江南的嬌媚而又不乏浩瀚風韻的當然要數杭州。杭州是一位風流調鏡的美女子。
西湖是一種美的極致。古來有無數詩文盛讚它,文學的描寫似乎也達於極致。不管多麼會寫文章的人,要寫西湖和杭州恐怕都會存在信心方麵的障礙。西湖的美不僅在它的婉約多姿:斷橋的柳堤,保椒塔的俊俏,平湖秋月如臨風披發的處子。西湖的美是人工和自然的奇妙契合,是不留痕跡的鬼斧神工的創造物。因而西湖的美不僅是自然的,更重要的,它還是人文的。
它不僅在情調上展示江南的秀麗委婉,而且以自然的湖光山色為背景,推衍出一派高雅華貴的人文景觀。這裏不僅有嶽飛的忠烈,秋瑾的豪俠,蘇東坡和白居易的俊逸才氣,也有蘇小小的千古多情。不難設想,杭州西湖要是沒有那些活潑潑的靈魂充溢其間,西湖充其量隻具有一個美的外殼,它會因而減去多少魅力!
談到牽扯萬千心靈的杭州持久的美,它的奧秘在於不同一般江南山水中的獨特。要是杭州失去了那些獨特性,它自然地會被一般所湮沒。杭州的不被遺忘是由於杭州維護了自己。當然,整個的江南的繁盛不是因為僅僅有了杭州,而是有了杭州的獨特之外的蘇州的獨特、無錫的獨特、揚州的獨特……就西湖而言,不論它是經過了多麼久遠的雕琢和完善而臻於至境,它至多不過是提供了一種範式。
一種範式構不成一個世界,隻有一種範式的美是有缺憾的美,也許是一種殘缺。我們顯然不能因為江南的桃紅柳綠而忘了戈壁的悲涼雄健,長城的壯闊偉烈。西湖是永遠值得愛戀的。但世間,除了女性的溫柔佳麗,也還有烈士悲歌、中宵起舞的英豪。
但願以上那一番淺薄的議論不是涉及旅遊資源之開發的有關話題,而是除此之外的其他。南太湖城堡寄情
列車穿越北方單調的平野,穿越長江兩岸繁密的丘陵和湖泊。那些樹,那些莊稼,那些房舍,風馳電掣般地從身邊閃過。白天連著夜晚,列車奔走得有點累了,它終於停靠在錦繡江南的這個站台。這裏是多花、多雨,也多美女的潮濕而又纏綿的、多情的江南。這裏是我日思夜想的詩一般的江南,是我念著、想著,也愛著的江南。我是在夢中嗎?夢也未曾有這般的清麗,這般的嫵媚,這般的溫情。
仿佛是一種默契,仿佛是一種密約,更仿佛是一種召喚,心靈中有一種聲音,召喚我來到這裏。這車站,這明亮的太陽照著的車站,這讓我慌亂而又甜蜜的車站。盡管北方已有些早秋時節的蕭瑟,而這裏,而此刻,在我所擁抱的親愛的江南,依然有春天的明媚,依然有夏天的熱烈。
我真的是在夢中嗎?可是,即使是再美麗的夢境,也沒有如今這般的令人目眩)那薄如絞絹的一襲夏裝,可是太湖上空的一縷雲?那亮亮的、甜甜的一雙明眸閃出的柔光,可是太湖中的一勺水?太湖真的如一灣春醒,我一靠近它,就如行走倦了的車子,仿佛要醉倒在站台!
其實,太湖我是到過的,太湖對我並不陌生。但那是蘇州、無錫一帶的太湖北岸。記得有一年,正是江南的多雨季節,楊梅已經熟了。我們擎著花傘,披著溫柔的雨絲,雨中漫遊了洞庭東、西兩山。我們行走在曲折的石板路上,盡情地領略著滿山閃閃發光的青翠。又過了一些年,我應邀到蘇州大學,主持一場博士論文答辯。會議結束後,主人盛情安排我們遊了太湖。那次看的是無錫的梅園和氫園。正是蠟梅盛開的季節,我呼吸著彌漫在清冽空氣中的迷人的梅香,找回了珍藏在心靈深處的兒時的記憶。
如今這撇立在太湖南岸的城堡,對於我不僅是陌生,也不僅是新鮮,而且更是激動。它在太湖南岸亮出了一道嶄新的風景,它以鮮麗的南歐風格而讓人傾心。在我,這更是一次特殊的訪問——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她在南方召喚著我。因為心靈有約,因為曾經夢想並曾經期待,因此我內心洋溢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幸福感。
這城堡是如此的神奇,它倚山而立,如嶙峋怪石,有著逼人的氣勢。那成排的建築竟如山巒,麵對浩渺的南太湖升起的霧氣,把那拱門和尖形的屋頂,把那沿山蜿蜒的階石和雕塑,幻成了站立雲端的諸神。我行走在那盤山的石階上,有氰氯的雲氣為我前導。雖然節氣已是深秋,這裏仍然有五彩的花枝相伴。她們是諸神派來的仙女。環佩生輝,衣香鬢影,一切都是那樣地讓人迷醉。
就是這樣一條蜿蜒的山道,我仿佛已走了半個世紀。我欣喜,我依然懷著一顆未老的心,依然有尋幽覽勝的青春時代的情致。我急於登臨那山巔的華屋,那裏有我的等待,那裏有我的傾心。就在這樣的行走中,我記起了但丁的《神曲》。那裏所描述的一切,如今竟移到了眼前,成了此時此刻我的親曆。
迎麵走來的不是我摯愛的維吉爾嗎?他那美妙的詩篇,是我暗夜中的星辰。是他的豎琴和橄欖枝,使我在無望之中堅信明日仍會升起晴朗的曙色。此刻,維吉爾已穿越那充滿血汙的地層,他引導我經曆的那一切呻吟與哀號,如同黑暗日月我所曾親曆的。所幸的是,那些漫漫長夜的等待和掙紮,如今已是風煙彌漫中的一片逝去的景致——一切在經曆了無邊苦難之後,都告別在那個秋陽燦爛的日子裏了。我終於重新獲得了另一個生命的記憶。
告別煉獄,對於我來說,也是告別青春。盡管告別時已是人生的中途,卻依然有無限的期待與憧憬。如同此刻,為我領路的維吉爾告退了,我何曾想望貝婭特麗齊會在此時此刻出現!我驚喜,我沉寂和孤獨已久,我怎敢心存此念,我怎敢有此奢望!感謝上蒼的垂憐,在我無望之際賜給了我希望。是貝婭特麗齊引我飲了忘川之水,使我忘了歲月的流逝,重獲了人生的另一度青春。
此刻伴我而行的身著白紗長裙,頭戴花冠的女神,她是我的夢,也是我的心。我欣喜,是貝婭特麗齊使我再一度年輕。而這一切,都是我在太湖古堡裏的一場綺麗的夢。那裏的湖,那裏的山,那裏恍若地中海的碧藍的溫情,給予我以如此美麗的幻覺。但的確,一切均是空空的想,一切均是淡淡的思,一切均是淺淺的夢。
難忘那裏的鮮花和青草,難忘那裏的美酒和歌聲,難忘那日午夜時節的一支又一支的舞曲,伴我度過難忘的良宵。今夕何夕!我能有此美遇。記得此前,我曾是多麼的絕望。歡樂已不屬於我,幸福也離我遠去。人們自有屬於自己的旋律和舞步,而獨獨把遺忘給予了我。在喧囂以外,在愉悅和溫情以外,那時我唯願借房中一盞寒燈,讓它伴我孤眠。
而就是此時,一串優美的鈴聲響起,我被呼喚,我重新擁有了屬於我的美麗的夜晚!溫情的南太湖古堡,在那水天一色的氰氯之中,飄搖著我的永不消失的記憶。
尋找一種感覺
——福建長泰漂流記
這個夏季福建多雨,陰雨連綿已近月餘。我們到達之後的五六天中,天空仍是陰雲密布。雨依然時緊時疏、絲絲縷縷地飄個不停。這個季節的雨霧,仿佛是望不到邊的憂愁,給我們的旅途憑空地增添了幾許傷感。來到長泰,住進了漂流賓館。得知這裏的馬洋溪橡皮筏漂流遠近聞名,心有所動。這無邊的陰雨更改不了我的衝動。我向接待我們的主人表達了我的願望,主人顯然有些躊躇。這是我們到達長泰的最後一天。‘我要是就此離開,而與天下聞名的長泰漂流失之交臂,對於我來說,那是太遺憾了。這是我這番千裏故鄉之行的隱秘心願,我必須在這裏完了這心願。
記得上一次漂流,是在四年之前,當年我已七十歲。那是衡陽轄內,叫做長寧西江的一個山溪中。那裏水麵較寬,兩隻皮筏艇捆綁在一起,一艇可坐四至六人,由前後兩名水手引領。皮艇從十餘米的高處拋擲而下,讓人喪魂落魄。雖有翻船的可能,大體卻是有驚無險。而長泰漂流用的卻是半圓形的皮筏,僅容二人乘坐。這說明這裏的河道更窄,彎曲更多,它不可能容納更多的人乘坐。半圓的船身是為了旋轉更靈活,可以任其顛簸、打旋,甚至翻滾。主人經過研究還是接受了我的要求,他們做了精心的準備。最重要的措施就是給我安排了一個有經驗的船工。
馬洋溪源於長泰境內陳巷鎮,自虎頭山一路彎彎曲曲地跳蕩而下。流經山重、後仿、十裏諸村,全長三十餘公裏,於龍海蓬萊彙人九龍江人海。主河道天然落差二百二十二米。 自鳴坷破至亭下村,在不及十公裏的水域中,計六十多道彎,七十多個落水區,可謂人間奇險。馬洋溪從遠山深壑奔流而下,夾岸嘎岩,層石疊嶂,急流數十公裏。河道流經長泰名鎮岩溪,岩溪顧名思義,便知與一條布滿岩石的湍流有關。岩溪溯流而上,是仿洋,便是著名的百丈岩瀑布,岩溪的急流從那百丈的高處一路拋灑下來,曆經頑石堆壘、又多起伏又多彎曲的險灘。溪上懸岩夾峙,如僵、如伏、如躍、如拋、如劍戟衝天,又如巨獸伺伏。幽木參天,棒莽遍野,時而天開一線,時而浪淹石灘。最奇崛的是,馬洋溪洶湧著的水流無所遮攔地從兩岸的夾縫中,亂湧而出,驚濤蔽空,亂雨縱橫,目不能張。
我們就這樣任由浪湧皮筏,上下衝宕於激浪險灘中。身邊的浪花,天上的雨水,渾身濕透,筏中水滿,我們就這樣任由驚濤駭浪蹂蹦著、摧殘著,魂飛魄散而又始終驚喜著。天是依然飄著雨。久雨不晴的山溪,水流暴漲,增加了漂流的難度。我一身短打,係緊救生衣,卻是謝絕了安全頭盔。陪同我的船工是部隊轉業的小夥子,他的沉著堅定給我以信心。
惡劣的氣候擋住了所有的遊客,這日的馬洋溪,數十裏的河道上,隻有我們這三隻橡皮筏在漂流。雨還是在下。天色是陰沉的,烏雲在頭上集結,似乎在醞釀著一場暴雨。這並不能動搖我們的決心,我們翻滾著、跳蕩著,有時則是棄艇在急流中相互攙扶著躊珊而進。就這樣,我們穿越了馬洋溪最刁鑽古怪的一段,畢竟來到了漂流的終點。我們的主人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他們帶了攝影師在岸上迎接我們,為我們留下了最開心的、勝利的一瞥。主人告訴我,在長泰漂流的遊人中,我是第二個最年長的。
漂流是時下青年人鍛煉和嬉遊的一種方式,它的好處是能夠磨煉人的意誌,並在考驗人的心理和體魄中得到一種曆險之後的快樂。他們青春年少,他們要的就是那種挑戰極限的刺激。而在我,我需要對我的生命可能性,以這樣的方式進行試探和檢驗。這樣的陰雨連綿,這樣的山洪暴漲,這樣的從數十米的高度、一次又一次地拋擲和旋轉、顛簸和翻滾,這樣的任由天上的和溪中的水劈頭蓋臉地聯合攻擊,在生理上和心理上該有怎樣的承受力?我需要事實上的回答。
皮筏艇幾次被水灌滿,小夥子幾次把它停靠並翻轉在岩石上,把水倒淨,然後繼續我們的漂流。有幾次,舊有的航道被水淹沒,我們不得不停下來奮力推船,另覓出路,而後他箭也似的躍身一跳,複又置身於急流中。我的夥伴有幾次警告說可能要翻船,可是幾次都化險為夷。這全靠他的智慧、機敏和勇敢。在雨中,在風浪中,在極端的驚險中,隻有此時,才能感受到一種平時未能擁有的快樂。
長泰漂流的老總連文成是性情中人,他的興奮甚至超過了我。他親自騎著摩托在泥濘的山道上迎我,迎接我的還有《福建文學》主編黃文山,他們為我的平安返回而真誠地祝賀。今日與我同時漂流的,還有沈愛妹和夏立書,他們分乘另外兩隻皮筏,他們的年齡大約隻及我的一半。連文成先生是成功的企業家,他的業績遠近聞名。他在企業管理中有一句名言叫做:“有能力就會有幸福,幸福就是一種感覺。”這番長泰漂流對於我,其實很簡單,就是尋找一種感覺。,
回到北京,正是高考時節,福建全省暴雨。報載:建匝考生因雨延考。又有報道說,閩西暴雨成災,國務院總理親臨慰間。閩西的水,閩北的水,一起流向了閩南,流向了晉江和九龍江,流向了長泰的馬洋溪。想起來,我真有點後怕。
2006年7月14日於北京昌平北七家村
我的“紅顏知己”
——漳浦奇緣之一
她在等我。_她站在大廳的那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靜靜地等我的到來。她沒有任何修飾,隻是一身的搞素。她很自信,天生的麗質不需要任何的修飾。隻是靜靜地若有所思地站著。我一眼就認出了她!好像是前生定下的約,在此時,此刻,此地,我們相會。
她的體態是那樣地優美,是那樣地高貴,是那樣地嫻雅。她是自然而純真的,是從來如此不需要任何裝飾的那種姿態,她的高貴足以征服所有的人。她在那個角落用深情的目光望我。.當我們的目光驟然相碰,如有萬鈞定力,再也不能分開。
我再也無法感受周圍的一切,我的眼裏隻有她的明亮,她的芳香。她的驚人的美麗充斥了我的一切,從軀體到內心。這時節,滿室的釵光鬢影,滿室的脂濃粉淡,滿室的錦衣羅裙,全都失去了光彩。我目已失明,耳已失聰,心已失寧,隻有她,她的芳香,她的明亮,她的驚人的美麗,吞噬了我。她是此時此刻直至永遠的我的一切。
我向她走去,向著她靜靜地站著的那個角落。我們的目光電擊般地相遇。這是怎樣神奇的一個時刻!這是等了千年之後的不期而遇。盡管是驚鴻一瞥,可我還是迅疾地鎖定了她——她是我的,她隻能是我的。這正是我心靈深處的期待和尋求。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她,她也不知道我。然而,我們的心卻在漫漫的時空中追逐、尋覓、等待。等待著這一年,這一天,這一刻。等待著這個飄滿花香和茶香的大廳,等待著這個千年的奇遇,不,是千年的奇緣。
我知道,因為她的驚人的美麗,慕她、親她、愛她的人很多。就在這番與我同行的人中,有事業成功者,有才華傑出者,但他們都未能贏得她的愛。他們麵對這稀世的美豔,他們沒有我的堅定,沒有我的果斷,也沒有我的勇氣。他們來不及分辨究竟是愛情,還是僅僅是喜歡。在他們猶豫不決的時候,我贏得了她。
她在等我,她是在等我。她深知我的堅定和毅力,既然是前生定下的因緣,我們終其一生都要信守。就這樣,她就這樣靜靜地守候在這飄滿茶香的庭院的一角,迎我如約而至。這是多麼漫長的等待,歲歲年年,時時刻刻,等我穿過曆史的風煙,等我曆盡人生的磨難,等我到了滿頭白霜的歲月。我以我的自信和堅定終於得到了她。
她是我的,她隻能屬於我,這是宿命。友人妒我又羨我,他們為自己的失去機會而惱恨,但他們沒有與我“決鬥”,而是很紳士地高雅地為我們祝福。
花如解語還多事
石不能言最可人
我驚喜於我終於得到了她,她是我的。這是前生定下的一段不可改變的情緣。當她在這座大廳的一隅靜靜等待的漫長的日子裏,人們隻知道她豔麗如花,光彩如虹,他們為她的美色所迷,卻不知如何為她命名。這一日終於到來,我堅信我對她的深知——紅顏如有待,知己在人間!她就是我的“紅顏知己”。她不能是別的名字,她就是我的“紅顏知己”。
2006年6月5日,閩遊最後一日的最後一刻,在漳浦天福茶博物館得美石“紅顏知己”。
2006年1。月31日歐遊歸來作於北京昌平北七家村
我的“紅顏知己”
——漳浦奇緣之二
這是前世定下的約,我們在最後的時刻相會。要是主人沒有安排這次臨上飛機前的訪問,要是這次匆匆的訪問時,我沒有遇見她在廳堂一邊靜靜地佇立,要是我發現了她而卻無法把她帶回,那麼,我們的緣分也就斷了。這裏我說的是我和我的“紅顏知己”的一段情緣。
這是我們訪問福建泉、漳兩州的最後一天,行程在當日午前就將結束。而後,我們將從漳浦沿福廈高速公路直奔福州長樂機場返京。今天的最後一個訪問點,是設於漳浦縣的天福茶博物院。昨天我們已參觀了天福主人堪稱雄才大略的一個創舉,那就是他在廈汕高速公路上開辟了一個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高速路服務區。那個服務區其實是一個規模巨大的雕塑公園。
公園占地方圓一千二百餘畝,是一片宏闊的丘陵。那些不高的山包上,長滿了亞熱帶的花木:龍眼、荔枝、芒果和柑橘,還有鬱鬱蔥蔥的劍麻和台灣相思。曲水臨風,如衣似帶,閃亮晶瑩。園是為茶而建,所以遠遠近近遍植茶樹,營造了一片又一片供觀賞和采製的茶園。在綠蔭掩映之間,時時出現美麗的石雕。石雕的主題是“唐山過台灣”,展現的是大陸同胞跨海建設台灣的曆史。雕塑園有四個展區,區間以電瓶車來聯係,可見其規模之大。
今天參觀的是有關茶的另一個景點:茶博物館。這也是天福茗茶企業投資巨大的一個文化設施。我孤陋寡聞,以我所見到的而論,這應該是最完備、也最精致的一座專業的茶博物館了。博物館集中展示世界各地的茶葉種植、生產和製作的豐富的史料,實物的展出和形象的再現,以及現場的品嚐和表演,堪稱絕妙。特別是臨別的那一頓午宴,茶香滿座,令人心醉,也是一場茶文化的生動展出,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典雅而高貴的色彩和氣味的誘惑和享受!
天福茗茶的老總李瑞河祖籍漳浦,早年在台灣發展,辦天仁茗茶,業績甚豐,名聞遐邇。90年代他移師桑梓,在自己的故鄉辦起了規模很大的茶企業。由商業,而藝術,而文化。李先生不是一般的生意人(盡管他的企業做得很成功),究其實他是一個文化人。他知道茶裏麵有悠久而高遠的文化內涵,他由茶的開發而引發出一個可能是非常專業的文化命題。
我們的參觀是很隨意的。走著走著,信步就到了奇石館。我應當感謝這座茶博物館,更應該感謝這座奇石館,要是沒有今天的訪問,要是沒有這一番漫無目標的信步而行,我就無法與我的“紅顏知己”相遇,也就無法完成我與她的這一段因緣。
那是奇石館靜謐的一隅。她在那裏沉思。不,也許是在做夢。她一身編素,不施脂粉,卻有水晶般的明亮,明亮中的芳香!那座廳堂,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奇石和美石。但她是如此地與眾不同,她的美麗是奪人的。透明如水,又若澄碧的秋空,在那水晶般清澈之處,泛出了早霞似的嫣紅,是虹霓,是一樹梨花帶著露珠的嫵媚。她靜靜地佇立在廳堂的一隅,她的明亮照亮了整座廳堂!這是一種超凡脫俗的驚人之美。
我走近了她,我知道她在等我的走近,我們有千年之約。其實,發現她的不僅是我一人。同伴中有幾位都為她動心。但她不屬於他們,她隻屬於我。在他們沒有從她的美豔的驚詫中醒悟過來,我已經向她伸出了擁抱的臂膀。美是無價的,我沒有考慮店家的定價。我隻是詢問是否可以把她運到北京?回答讓我失望,店方說,我們可以代你包裝,但是不能為你寄運。我已絕望。無論是多深的愛,我們將無法相聚。
訪問已經結束,車已啟動,我們就要離開。我回頭望她,那通體的晶瑩竟化成了淚珠,滿廳堂充滿了她的晶瑩的淚水!就在此刻,幸福降臨了。奇石館的主人匆匆趕來,答應給我寄運,而且不再加收郵資。已經開動的車子停了下來。我們迅速地交款、填單,而後上車,帶著我對她的愛戀,帶著我深深的盼望,也帶著我的同伴的豔羨和祝福!車子開動的那一瞬間,我向漳浦的友人致謝,是他們安排了我們的會見,也是他們促成了我們的因緣,他們是我最應感謝的“媒人”。
為我們送行的除了奇石館的主人,還有縣宣傳部和文聯的熱心的朋友,我在表達我的謝意時告訴他們,我已為她起了一個名字——“紅顏知己”!他們為這一命名發出了書自內心的歡呼。
從福州到北京,飛行的時間大約是兩小時。我人未到家,電話已經來了。電話告知,石已寄出。回京後的第三天,“紅顏知己”盛裝回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家,我終於擁有了屬於我的“紅顏知己”。
2006年歲暮完稿於昌平
天邊的雲彩
一邊是杭州灣,杭州灣的外麵是東海;一邊是錢塘江,錢塘江的一端,樓抱著美麗的六和塔,那就是杭州城。這江海彙合處,有詩人的家。早年他從這裏出發,去了遙遠的康橋,從那裏帶回了一片西天的雲彩。這雲彩連同東海的浪,錢塘江的風,綴成了一頁又一頁絢爛的詩篇。他從大海的濤聲中獲得了鏗鏘的節奏,他從錢塘江的波紋中獲得了鮮麗的韻律,他又從康橋的晚霞中獲得了靈感和情調。
沒到海寧之前,就知道這裏有個殃石鎮,就知道鎮上有詩人的家。幾回夢裏尋訪,似乎到過這座小樓。樓上的地板有些舊了,腳踩過,發出吱吱的響聲。而樓下廳堂當年從德國進口的花瓷磚,依舊敘說著昔日的繁華。狹石鎮上富有的人家,走出了一位影響深遠的詩人。從此,他也演出了短暫而浪漫的一生,他和幾位美麗而智慧的女人之間的愛情故事,成為中國新文學上空一道彩色的風景。
中午的庭院靜寂,花有點憂鬱。門前是詩人的半身塑像,潔白的漢白玉石,一朵潔白的雲。他始終保持著飛翔的姿勢。
拜訪詩人舊居的這天,正是海寧觀潮節的開始日。中午時分,潮水準時地從錢塘江口湧來。遠處一道白線,把浩浩江水泛成了一道綿長的階梯,這就是著名的一線潮了。白線逐漸向我們逼近,在我們麵前似有所待,有點依戀,又有點纏綿。溫柔的江南,連驚天的海寧大潮也這般地充滿了柔情。
這也許隻是一種心情,也許是因為期待過高,也許是因為看台離岸遙遠,失去了現場感。其實,那潮水是撼天動地的,整座鹽官鎮在中午的潮湧中震顫。這響聲是否驚了詩人的午夢?也許竟不,也許他正在天際雲遊。而我的思緒卻似那潮水,一波過去,又是一波,如此日夜,如此年月,潮來潮往,永無止息。
鹽官鎮很有名,它不僅是觀潮勝地,也是人文薈萃之地。這裏有宰相府第,有袁枚題額的“國棋聖院”,有充滿神秘氣氛的海神廟——其間居然保存了清雍正、乾隆、道光、同治四代帝王的題賜。還有據說是李師師“青月醉花樓”舊址辟成的“花居雅舍”,占鼇塔屹立江濱,安瀾園裏有乾隆寢宮··。,二
花團錦簇的鹽官鎮敘說著魚鹽豐茂造出文化奇觀的道理。財富的集聚,促成經濟的繁榮,由此產生小說家、藝術家、詩人,由此再集聚、提高、升華而為大師,一代大師代表的是建立在經濟發達的根基上開放的燦爛輝煌的文化之花。鹽官鎮上周家兜雙仁巷有一座黛瓦粉牆的二進院落,1877年誕生了王國維。他以剛滿五十的壯年完成了集史學家、文學家、哲學家、考古學家、辭賦學家於一身的光輝。這就是一種偉大的集聚。是一種可期而不可求的輝煌。
夜晚,鹽官鎮上空升起了節日的煙花,人們把海寧如花的潮水化成了天上綻放的歡樂,昨夜桐鄉上空清朗的明月,那是豐子愷親筆的描繪;今宵錢塘江畔這璀璨的火樹銀花,也許竟是來自徐誌摩的靈感和節奏!
帶著對海寧的感激和懷想,我們踏上了去往嘉善的旅途。在嘉善,我們徑直去了碧雲花園。鮮花叢中,青草坪上,充滿詩意的插花比賽邀請我們參與。我們這一組,鄭曉林和榮榮。我們帶著海寧那座小樓的溫馨,更帶著錢塘江上的浪花和煙花,海的浩瀚,江的秀麗,還有康河柳蔭下的那一抹晚霞的餘光。我們的主題是:天邊的雲彩。
在輕盈的花籃上鋪幾片寬大的綠葉,幾朵碩大的蜀葵是淺淺淡淡的黃。中間主體是茜色的豔麗的波斯菊,波斯菊熱烈、奔放,在江南豔麗的秋陽下發出驚人的光焰,那是詩人熾烈的無可挽回的愛情的燃燒。在康乃馨的頂端,為了突顯插花的主題,我們選取了一枝金黃色的天堂鳥!我們自己為這驚人的點睛的一筆而激動不已!
簡練的色澤,單純的構圖,鮮明而深沉的寓意,概括了詩人多情多才而又浪漫的一生。他總是這麼天真而熱烈地寫著、笑著和愛著,他活著的時候,快樂地寫詩,快樂地戀愛。他遠去的時候,留給人們的是永遠的美麗,美麗是天邊的雲彩!金黃色的天堂鳥,這花的名字太吻合我們的構想:誌摩是到天上去了,乘著天堂鳥金黃色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