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3)

黃鹿野立刻又來了精神:我說你這家夥,看來是早有準備。焦起周苦笑,心裏泛起酸意:你的老婆孩子都是城市戶口,天天團圓,哪知道我們兩地分居的難處?哪還敢奢望住上好房子!

黃鹿野哂著嘴說,你向來是個主意很正的人,行啦,收拾房子的事就交給我吧,別的不敢說,保證能讓你們住得幹淨暖和。他大包大攬地打完包票就先走了。

那還是個“聽診器、方向盤”的時代一一醫生和汽車司機是社會上最吃香的兩種人。常被人求,自然也就常被人高看一眼;總能被人高看一眼,也就能得到許多別人得不到的好處。工人要求著醫生的地方可多了,生病出工傷還不算,就是想偷懶泡病號,沒有醫生給開的假條也不行。以黃鹿野在礦上的人緣,動員十幾個工人來給幹點私活那是太簡單不過了。別看礦上正事沒有人幹,要說給朋友幫忙,那誰都願意伸把手。眨眼的工夫,木匠和泥瓦工都來了。礦區又是一個要什麼有什麼的地方,磚瓦灰沙石,金木水火土,別說是整修一間小屋子,就是重新另搭起一間房子也是手到擒來。等到下午,焦起周用排子車把妻子拉到礦上的時候,那間破菜棚子差不多變成了一間新房,換上了新的門窗,裏麵重新套了灰,頂子鋪了新油氈,床鋪支好了,爐子砌好了,工人們還拉來兩車大煤塊兒堆在門口,敞開地燒也夠燒一冬天的。工人們想得很實在,反正都是國家的,不燒白不燒,別處糟蹋得多了,誰還在乎這一點兒?何況焦大夫這個人又不錯,家裏出了這麼倒黴的事,大家幫他一下,心裏還能獲得一種積德行善的快感。

焦起周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效果,急劇消瘦晦暗的臉上泛出光澤,眼睛裏有了神采。這很像個家了,房子就是家。他多年跟幾個同性不同姓的男人住在一間單身宿舍裏,那隻叫宿舍,不是家。他的家屬是農村戶口,在礦上就叫沒有戶口,老百姓管這樣的人家叫“黑戶”。按理說,“黑戶”是不可能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的,可他們居然有了自己的窩!先別管它合法不合法,天大地大有一間房子才能安家,爹親娘親沒有房子不算一家人。他單身多年,無時不在盤算著怎麼才能把老婆接來,想不到還是沾了老婆病危的光,突然就有了安身之處,不知是該喜呀還是該悲。他為人方正,但不是個死板慳吝的人,知道自己沒有能力請幹活的工人們吃一頓,就在縣醫院門口買了一條中檔的綠葉香煙,給修房子的工人們分了,也讓黃鹿野臉上好看。

送走工人後黃鹿野也要告辭,焦起周留住他,隨手在一張紙上開出幾味藥,請他幫忙去抓,如果礦醫院沒有就得到縣藥鋪裏去買。雖是老同學,焦起周還是說了許多感激的話。黃鹿野則最怕焦起周這樣正經八百地表示感謝,一邊擺手,一邊後退,嘴裏哼哼唧唧地落荒而逃。

小屋裏隻剩下夫妻倆,他們渴盼團聚的這一刻有許久了。焦起周的情感仿佛已經被對妻子的掛慮掏空了,武桂蘭也被對丈夫的思念吃光了,眼下竟沒有一點心思纏綿或說點體己的話。她在被死神追趕著,壓力卻全在焦起周一個人身上。桂蘭倒顯出一種欣慰和安詳,臉頰甚至浮起薄醉的光暈,這是肺結核重病人的典型征兆。焦起周探身趴在妻子的臉前說:桂蘭,你聽著,現在隻有靠我們來救自己了,你的結核有了抗藥性,現有的治療手段對你全不起作用,隻有動用老祖宗留下的秘方了。但是,管用不管用,要承受多大風險,我心裏一點兒底也沒有。我要試著來,你也要格外警醒,不論是什麼感覺,隻要有一點兒反應立刻就告訴我。

武桂蘭輕輕動了動下頦,眼神裏有無限的溫暖和信任。

焦起周從內衣口袋裏掏出那張包裹著白色塑料布的秘方,因為單身宿舍裏不保險,他隨時都把方子帶在身上。這個方子並不是他的祖上留下來的,而是武桂蘭的爺爺親筆所寫,隻不知是爺爺自己所創,還是他收集的。

當初這位老爺子是名震一方的“三先生”不管什麼病,喝上他的三服藥準好。據傳“三先生”早年出過家,性情古怪,行蹤飄忽不定,也有人背後稱他“大佛爺”。他到五十多歲才結婚生子,尚未把平生本事傳給兒子就撒手人寰,隻給後人留下一大箱子醫書。正是由於這層原因,桂蘭的父親格外高興能把女兒嫁給焦起周,就把“三先生”留下的那一箱子醫書當了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