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起周打開塑料布,這隻是“三先生”許多希奇古怪的藥方中的一個,是專治肺結核的,前麵還有一行小字:“治癆奇方,切勿外傳,隻傳媳婦,不傳女兒。”下麵是一味味的藥名和分量。其實用不著再看,焦起周已經爛熟於心了。他重新把藥方疊起來包好,掖到桂蘭的枕頭底下一這就是有家的好處,珍貴的東西可以放在家裏,而不必時時刻刻都帶在身上。
他給妻子喝了水,把被褥搞舒坦,說:這個方子上有幾味藥我估計抓不到,趁著天還早我去山上采,一會兒就回來。桂蘭眼睛裏閃過一絲不安,這間小屋孤零零地遠離礦上的家屬宿舍區,丈夫一離開她就感到孤單和害怕,何況她還是個瀕死的人。但她輕輕吐出來的話卻是對丈夫的囑咐:要小心……沒關係,哪兒有什麼藥我早就看好了,上山采了就回來。你別看這架山不起眼,今後治你的病可就全指望它了。焦起周安慰著妻子,表現出男人應有的樂觀和自信,他需要給妻子打氣,也需要給自己打氣。
是危險使他緊張,而緊張又使他感到了自己的生命力。在這個時候,隻有這樣的生命力才能安慰女人。他背起一個筐子就走了。
中條山西鄰華山,東接太行,它正居其中,且狹而長,故得此名。其勢如靈蟒,蜿蜒曲折,層巒疊嶂。焦起周平時閑著沒事常到山上來找藥,對這一帶很熟悉,而今甩開大步叉子翻過礦區,直向後山林深草密的高處攀援。
西天一片血紅,山峰對落日,正是欲吞不吞欲吐不吐,使群山變成一座紅彤彤的熔爐,紫煙彌彌,晚暉霏霏。焦起周心急火燎,哪有心思看景,隻盯著腳下的藥草,拔了就丟進背後的筐裏……前麵就是峰頂了,在一塊平整光潔的巨石上坐著一個人,背靠著一株粗壯的矮腳鬆,左手裏也拿著一把藥草,眼睛一直跟著焦起周。見他已來到自己的腳前,竟還低著頭尋尋覓覓,全不知頭頂上坐著個大活人,於是喊了一嗓子:嘿!你是給誰采藥啊?
這冷不丁嚇了焦起周一大跳,他萬沒想到這個時候在這種地方還會有人,遂仰起臉,看見大青石上站起一個人,身軀高大,身影遮住了夕陽,背後一片紅光,前麵卻看不太清楚。焦起周非常緊張,一時辨不清是人是神是鬼是怪,口齒就有些結巴:你……是誰?
頭頂上的人嗬嗬一笑:別害怕,我不是鬼也不是神,更不是來抓你偷采藥草的“造反派”。我看你從打一上山就緊忙乎,藥也采得不少了,上來坐一會兒吧。
“黑戶”
焦起周不敢拒絕,隻好繞到後麵登上巨石,這才看清石上人的麵容:清臒,謙和,藹然有脫塵絕俗之氣,年紀卻不過四十歲上下。可能是為了打消他的顧慮,人家先作了一點自我介紹:我是國家藥材管理局的,下來考察中藥材基地,從四川、陝西過來,一路沒碰到一個還有心思登山采藥的,想不到在中條山終於看見了一位知道山上有藥的人。不知你是遊方郎中,還是製藥廠的技術人員?
焦起周搖搖頭。
那人又問:護林員或者是看山的?
焦起周又搖搖頭,隨後說了實話:我是下麵礦裏的醫生,采藥是為了給愛人治病。
你愛人得了什麼病?
肺結核,縣醫院已經治不了啦。
哦!那人輕歎一聲,眼睛卻轉過去看著漸漸下沉的夕陽,自語般地說起來:曆來治肺結核的老套子是養陰益氣以清熱,固金保肺以補虛,殺蟲除蒸以祛邪。但怎樣做到補而不膩,澀而不滯,又活血又養血,又和中又運脾,可就難了!
焦起周一聽就知道遇上了高人,很想請對方下山看看桂蘭的病,可連人家的姓名都不知道又怕顯得太唐突,就先套套近乎:哎呀,你是大夫,貴姓?
眼下可不興用這個“貴”字,我叫尚德堂。你呢?
焦起周,我能冒昧地請你給我愛人看看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