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初夏,焦安國考大學前的總複習進人了衝刺階段,忽然接到老家的來信,三叔焦斌丹耙地的時候被耙齒紮傷了一隻腳,發炎後連炕也下不了了,偏趕上奶奶也病了……按理應該是焦起周自己回去,可礦上正在為他“落實政策”,一次次地談話,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跑,領取補發的工資,辦理回醫院上班的手續……確實是走不開。武桂蘭又被名氣越來越大的醫療站纏住了身子,站裏住著十幾個結核病人,她走了這些病人交給誰?焦安國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滿心歡喜,卻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為顧全大局挺身而出的樣子:看來隻有我跑一趟了。
焦起周看著兒子沒有吭聲,他對安國這種勇於犧牲自己的動機有懷疑。武桂蘭明確表示不同意:你就要高考了,眼下正是較勁的時候,心一散還上得了大學嗎?
安國顯得胸有成竹:外行,你以為還指望著這幾天複習功課?都到這時候了,就剩下放鬆精神,養精蓄銳了。去看奶奶不就是幾天的工夫嗎?正好讓我換換腦子。關鍵是隻有我回去才能解決問題,奶奶一見到我也許就什麼病都沒有了。
他說的是真話,奶奶一年到頭的就是想孫子!
沒辦法,知道老人病了不派人回去是不行的,要回去就沒有人再比安國更合適的了。焦起周把剛補發的一百六十塊錢交給安國,又拿了一點藥讓他帶上。
焦安國一走出下古林,看看四下沒有人,嗷的一聲怪叫就撒了歡兒啦!這半年多真把他給憋壞了,畢業複習,畢業考試,高考複習,摸底考試……他坐上了汽車還美得對著窗子哼歌。
回到老家,一進三叔的院子,大黑狗“尾巴”就歡叫著躥上來,搖著尾巴往他身上撲,伸出舌頭舔他的臉他的脖子他的耳朵……他把自己在路上都舍不得吃的一塊火腿塞到狗的嘴裏。聽到狗這麼一叫,奶奶在屋裏就知道是他回來了,身上的病仿佛立馬就好了一多半,先格格地笑了起來,隨後又像燈斷了電一樣突然止住,隔著窗子喊道:安子,安子,先別跟狗打滾兒呀,快進屋來喝點兒水……奶奶的病是急的,累的。眼看麥子都熟過勁了,別人家的麥子該割的割該拔的拔,都已經上場了,可斌丹家的麥子由於他下不了炕還在地裏豎著哪,要是趕上一場大雨不就全糟踐了嘛!老太太想幫著三兒媳婦搶回多少算多少,活兒還沒有幹多少卻頭昏眼暈地發起燒來。焦安國跳上炕,給奶奶又揉又搓,治病不治病地哄得老人身上感到輕鬆了許多。他又把帶來的專治外傷的藥給三叔敷上,老太太最信服自己的兒子焦起周,有起周給開的藥,三兒子的這隻腳就算保住了。但關鍵還是斌丹地裏的麥子,那才是老太太的病根。
要收麥子也是明天的事。現在天快黑了,正是下網逮鳥的最好時機。焦安國到南屋裏找出捕網和兩個鳥籠子,帶著“尾巴”就出門了。天傍黑的時候,場院裏的人們都回家吃飯去了,鳥們也趁機落下來飽餐一頓。他將網下好,拉著“尾巴”躲到一株大樹後麵,當看到網前的鳥落了一大片的時候,就一拍“尾巴”,黑狗衝出去一撲一叫,幾十隻鳥同時騰空而起,頂著絲網向場外飛去。如果鳥們同心,朝著一個方向飛,那分量很輕的絲網是墜不住它們的,它們可以飛到很遠的地方,當絲網被樹枝掛住的時候,它們就有可能擺脫羈絆重新獲得自由。可惜,鳥們心不齊,目標不一,因為被網罩住的並不是一種鳥。它們馱著絲網剛剛飛起來,就這個想往東,那個想往西,這個要高飛,那個要低掠,力氣相互抵消,撲通一聲跌落到地麵上,讓焦安國抓個正著。
還好,玩兒鳥也有玩兒鳥的規矩,不能吃鳥,不能害鳥,他選了一隻白脖、一隻大頭狼和兩隻玉鳥放進籠子,將其餘的鳥又都放了。
晚上,安國帶著“尾巴”,細棍兒上架著大頭狼,去看望遠房的兩個哥們兒。他給他們每人一枝漂亮的電子筆,但筆不是白給的,要他們第二天幫著他給三叔收麥子。
第二天,這兩個叔伯哥們兒使壞,大塊地的麥子割完之後,他們提出剩下的那一畝多長條地裏的麥子要拔。因為這塊地肥,土質鬆軟,麥子也長得格外高大粗壯,最適合把它連根拔下來,麥秸根到冬天可是燒炕的好東西。負責把麥子往場裏運的三嬸一個勁地勸阻,那倆小子卻嬉皮笑臉地激焦安國的火:怎麼樣,還有種嗎?在外邊養得細皮嫩肉的,是不是拔不下麥子來了?
焦安國知道這是想要他的好看,如果服軟求饒就太難堪了。他沒有說話,丟掉手裏的鐮刀,往兩個手掌心裏吐了口唾沫,哈下腰抱著地邊上的一壟麥子就動手了。麥子並不難拔,他以前也不是沒有拔過麥子,還能叫這倆小子看癟了!他聽到那倆哥們兒在身後說:嗬,還行啊!
當焦安國拔到地中間的時候速度就慢了下來,兩個手掌剌痛,腰像斷了一樣,天氣又熱,從頭到腳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臉上脖子上身上沾滿了麥芒,刺癢難挨。那兩個哥們兒卻從他身邊嗖嗖嗖地拔到前麵去了。拔麥子是農村的三大累活之一,一隻手在前,另一隻手要攬住拔下來的麥子,當拔滿了把之後,雙手掐住麥杆掄起來將麥秸根向鞋底子上一抽,根上掛著的土塊就像子彈一樣向後激射。所以,拔麥子都是你爭我搶地要趕到前麵去,誰在後邊就得吃土塊。焦安國漸漸地就落了下風,那兩個哥們兒在他的前麵左右開弓,“劈啪、劈啪”,大大小小的土坷垃夾裹著沙土像冰雹一樣不停地向他砸過來,打得他臉不敢抬,腰不敢伸,連嘴裏都濺滿了沙土。|“尾巴”似乎也看不過去了,站在地邊上衝著前麵那兩個小子狂吠不止。
焦安國低頭縮脖地忍著,誰叫自己拔得慢呢?越是這樣被動地挨打,他拔麥子的速度就越慢,越慢也就更被動。他忍無可忍,終於發狠了。真的發了狠就豁出去了,哪兒痛也顧不上了,痛變成了快,大痛變成了大快。漸漸地他拔到了那兩個人的前麵到麥子全拔完以後,他偷偷察看自己的兩隻手掌,上麵布滿了血泡,有的已經被磨破,流水淌血,黏黏糊糊。他再想樓拳都攥不上了。
一周後焦安國又回到原田,再打開高考複習提綱,感到生疏,看不進去,就好像有許多年沒有碰過它了。他原說回老家可以換換腦子,想不到竟換得這麼徹底,把他原來自以為已經準備好了的東西給換丟了,這一下子他緊張了。本來原田縣中學每年就隻有極少數的幾個學生能考人大學,焦安國如果能保持最佳狀態是有希望的,這心裏一發慌,成績可就大打折扣了。在填寫誌願的時候焦起周又非要他把太原工學院改成山西中醫學院,結果是名落孫山。
高考一落榜,焦起周對兒子就更不滿意了,甚至看他哪兒都覺得不順眼。安國明明是在農村和礦區長大的,接觸的都是農民和工人,怎麼會養成了城裏人的一身壞毛病呢?什麼新鮮玩什麼,一到夜裏來精神,大白天卻睡懶覺。老大不小的了,大學又沒考上,不正應該幫著家裏幹點事嗎?他可倒好,天天把自己關在他的小屋裏,不知在胡鼓搗些什麼,就是該吃飯了,不喊個三遍兩遍的都不出來……焦起周對兒子的火積壓有好多天了,這一天終於壓不住地站在院子裏大聲吆喝起來:安子,小安子,快點兒!
在兒子沒出來之前他並不傻等,自己先一點點地幹起來。他想壘一間屋子。由於外地病人越來越多,有些路太遠的就隻能住下來,武桂蘭把三間最大的正房當了病房,他們兩口子和最嬋、最芳兩個女兒就都擠到了東廂房的一個大炕上。兒子占了西邊一間存放雜物的小屋。焦起周的心裏老惦記著院子裏那曬好的一堆藥,怕下大雨給衝了,就想抓今天有空,在兒子的小屋旁邊再搭一間放藥的屋子。土坯早就準備好,他起了個大早又把泥和好,可以說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這東風不是別的,就是他的兒子。壘一間房子當然要有個幫手,這個幫手還能是別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