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就十八了,還小?最嬋為弟弟據理力爭:安國喜歡擺弄洋玩意兒,腦瓜兒活泛,去礦上合適。再說,我願意跟媽媽學醫,不願意去礦上幹活兒。
最嬋說得很急迫,看來是真心實意,並非為了麵子虛讓一下。
焦安國一直低著頭捧著大花碗吸溜吸溜地喝他的“三藥本”
武桂蘭太會過日子了,家裏不是沒有茶葉,隻有來了客人才給沏上那麼一碗,家裏人就隻能天天聞藥味,采藥、曬藥、熬藥,還得喝藥茶。剛開始的時候,焦安國寧喝白水也不喝這藥茶,被媽媽逼著喝了幾次,漸漸地倒喝習慣了,有點苦還有點甜,清熱解渴,一點也不難喝。
武桂蘭看著兒子發笑,這傻小子,心裏有話不說,在灌大肚呢!兒子、女兒都大了,他們都會有自己的想法,可不能偏了一個向一個。於是,武桂蘭問安國:安兒,你看誰去替你爸爸好啊?
嬋姐。安國一點都沒有打奔兒。
雖然這個姐姐隻比他大兩歲,可真正是他的大姐,從打他記事起,無論是吃的玩兒的,沒有不讓著他的時候。既然父母認為頂替是好事,就應該讓姐姐去,他對這些事真是無所謂,這時候隻盼著快點散會這樣一家子坐在一塊兒開會真別扭,悶得他渾身不自在,直想喝一肚子藥水,好多去幾次廁所。
武桂蘭又叮了一句:你不想去?
不想去。真的假的?
安國從花碗沿上抬起了臉,說道: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武桂蘭和最嬋撲味一聲都笑了。
焦起周又來了氣:嗨,你聽聽這叫什麼話?你是不是連自己說的是不是真話都不知道?
武桂蘭笑著擺手攔住丈夫,然後鼓勵兒子:把你心裏想的都說出來。
焦安國又低頭喝了一口藥茶,似乎是在心裏組織了一下詞彙才開口:如果家裏都認為到礦上頂替爸爸是好事,就應該讓嬋姐去。咱們家是有規矩的,有大有小,第一個機會就得給姐姐。這是我的真心話。還有幾句真心話不敢說……當娘的給撐腰:安兒,說,你還沒娶媳婦,跟爹娘還沒生二心,有什麼話還不敢說的!
武桂蘭這一激火,安國想不說都不行了:問題在於讓嬋姐進礦當工人到底好不好?礦上哪有好工種?都是受大累的活兒,又髒又苦。嬋姐到底是跟著爸爸媽媽學醫好呢,還是到礦上當大苦力好?不就是個工業戶口嘛!如果這個戶口真是那麼重要,為什麼爸爸不在礦上當大夫,還要跑到下古林來幫著媽媽行醫呢?
安國這一問,還真把全家都問住了。
事情也隨即變得簡單了,急於讓子女頂替,說白了就是為了占住一個城市戶口的指標。武桂蘭示意兒子再往下說。
安國還從沒有見過全家人這麼嚴肅認真地聽他說話,就長了精神,肚裏有什麼就往外掏什麼:老實說,我對到礦上當工人也沒有太大的興趣,但我想出去闖一闖。男人大概都是這樣,年輕的時候想離開家,上了一定的歲數就想回家,爸爸不也是這樣嘛!如果目前咱們家不想放棄這個戶口指標,就先讓我去頂替,反正我在家裏也幫不上大忙,到外麵吃點兒苦受點兒罪,說不定反而會更願意學醫了。這樣咱們家就能有兩條腿走路,我在外邊幹好了,將來可以讓爸爸媽媽好好養老;爸爸媽媽的診所幹大了,我也可以再回來。我知道咱們家就我一個男孩兒,我說是說,但該我承擔的責任我是不會逃避的……兒子長大了,而且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長大,他有了自己的主見,雄心還不小。
焦起周又感到一陣欣慰,也夾雜著一種莫名的傷感,以前他對兒子嗬斥得多,平心靜氣地跟他談話的時候少,看來他對兒子的心思了解得太少了。以後他跟兒子的關係將不再是大人和孩子的關係了,是大人和大人,甚至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年輕人的關係。老話說“前三十年父教子,後三十年子教父”,所言不虛呀!
今後家裏的大事小情也許該先聽聽兒子的意見……他還不習慣這種變化,就問妻子:你看呢?
當母親的心裏沒有一絲陰影,正為兒子感到驕傲,臉上笑得舒心而燦爛:我看就按安兒的主意辦吧!
那好吧,我明天就去辦手續,讓安國頂替。焦起周還沉著臉,口氣裏有一種無奈:不過,你剛才那話讓我有點兒不放心,你說對到礦上當工人沒有興趣,那你對什麼有興趣?如今這個社會,能進礦當工人就算是一步登天了,我們家為什麼有這麼多坎坷,還不都是因為沒有礦上的戶口!人不能好高騖遠,要知道自己的分量。你既然已經長大了,就要懂得一個男人在生活中應該負的責任。進了礦可不能三心二意,拚著命也要幹好。
安國諾諾。
當娘的又出來給他打圓盤:還有衛生局要的那個報告呢?你別光顧著頂替的事忘了這個報告!上邊給不給科研經費不重要,我們不求天上掉大饅頭,就怕這個鄭主任也是來者不善。
這的確不是小事,沒有人能代替焦起周,他咧咧嘴皺皺眉:你甭管了,我先拉個草稿出來再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