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桂蘭詫異:今天才星期幾呀,安子怎麼能回得來?兒戶剛走了兩天你就又想啦?
這下輪到焦起周詫異了:那藥房是誰搭起來的?
郝武長。
是他?焦起周心裏也一動。
桂蘭緊接著就把認幹親的事學說了一遍。
焦起周不以為然:老娘兒們就是老娘兒們,怎麼能幹這種事?咱們治好了那麼多的病人,今天這個認你做幹媽,明天那個認你做幹娘,你能招呼得過來?
桂蘭笑一笑:目前不就是這一個嘛!
以後再有人仿效呢?
隻此一遭,下不為例。
起周也笑了:行啊,隻要你高興,反正人家認的是你,與我無關。
你倒推得幹淨,哪有認幹媽不認幹爹的?你想逃也逃不掉啦!桂蘭終於鬆了口氣,開始張羅著擺桌子吃飯,順口又問了一句:你可到衛生局去了?
焦起周歎了口氣:哪能不去呢,我沒有找到姓鄭的主任,就問他下麵的個人,我們的報告遞上來這麼長時間了,怎麼還沒有下文?那家夥口氣不善,叫我回家等著,很快就會有下文的!我估摸著不大妙……當工人的新鮮勁兒一過,焦安國開始佩服自己的先見之明,在礦上還真不如在家裏有意思。在家裏這個時候色彩最豐富,從麥收到秋收,是農村的黃金季節。可礦上有什麼呢?焦安國分配在選礦廠送料車間,分三班看守運送礦石的輸送帶。當工人除去能占個工業戶口的指標,按月掙到點工資,一個最大的誘惑就是能夠學到技術。成天看輸送帶有什麼技術?長著眼睛就能幹。倘若一輩子就幹這個,怎麼受得了?如果說學醫太艱深枯燥,那麼在礦上當工人就隻枯燥而不艱深。
選礦廠設在大山的夾縫裏,三麵是山,左麵有幾排單身宿舍。上班看滾動的碎石頭,下班回到宿舍麵對四周凝然不動的大石頭,時間長了自己會不會也變成石頭?
父親算是說對了,他臨來的時候再三囑咐,要安心礦上的工作,不能三天兩頭地往家裏跑。他可不是三天兩頭,而是每天都想往家跑。之所以沒有天天把想法變成行動,隻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個說話算數的男子漢,讓父親知道他對兒子的估計並不總是對的。於是,他就強打精神熬著,每個月才回家一次。
上白班的時候還好混,車間裏人多,各種各樣的事情也多,即使閑著,在旁邊聽著師傅們天南地北、有影兒沒有影兒地神聊一通,幾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輪到上夜班就不那麼好受了,到十二點吃完夜宵,值班的師傅要睡覺,就讓焦安國一個人看守輸送帶,以便有了故障好拉閘停機,免得釀成大事故。可故障並不是經常出、班班出,有時一班出好幾次,有時幾班不出一次。焦安國倒是盼著多出故障,一出故障就要忙乎一陣子,人一緊張也就不打盹兒了。如果老也不出故障,就他一個人呆呆地守著那台笨頭笨腦的送料機,長時間聽著一種單調的響聲,“沙啦啦啦沙沙”,“啦沙沙沙啦啦……”又怎麼能不困呢?
這樣熬了幾個夜班,他覺得太難受,也太傻了。
不就是輸送帶一有異常現象要報個警嗎?何必非用一個大活人不錯眼珠地死盯著!他開始在車間裏搜尋電器材料,本車間沒有的到別的車間去找。那個年代,無論什麼工廠都是聚寶盆,沒有找不到的東西。
一有事幹,他反而覺得日子好過得多了,斷斷續續用了一周的時間做成了“送料報警器”一一安裝在輸送帶旁邊,一塊感應片,像手掌一樣貼在輸送帶的背麵,一旦輸送帶發生異常,比如停止運行或劇烈震動,警報器就會大叫起來。
這本來是件好事,技術革新嘛。但焦安國卻不敢聲張,他剛進礦幾個月,怕被人譏笑為出風頭,不安心本職工作。更主要的是他搞這個玩意兒的動機“不純”,自動報警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提高勞動效率,實際上它也與勞動效率無關,隻是能保證在上夜班的時候自己也可以跟師傅們一塊兒放心大膽地睡太平覺。若是讓人知道了他的這個想法,豈不是給自己找病?鬧不好反會被人指責為好逸惡勞……輪到他頂班的時候,就把報警器裝上,下班前再把它收起來放進自己的工具箱。有一天快要交接班的時候,工會一個人來找他,聽說他會修理收音機,就拉他到廠部廣播室去了,因此他就忘記了拆下自己的報警器。
接他班的人中有一位從臨汾來頂替父親上班的女徒工,叫卓欣運,是個極其認真負責的姑娘,不論白班還是夜班,都能聚精會神地盯緊送料機。她跟焦安國的想法正相反,對自己的崗位很滿意,甚至還有一種自豪感,既責任重大又不很辛苦,比起采礦、冶煉可輕鬆多了。她接班後仔細檢查輸送帶,自然也就發現了焦安國的報警器,問誰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幸好這時候大家腦袋裏的那根階級鬥爭的弦已經鬆弛了,才沒有人把它當成定時炸彈!但也不可能還允許把這樣一個誰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家夥原樣放在輸送帶上,卓欣運便先拔下報警器的電源,然後拆下它丟進了垃圾堆。
等焦安國修好了廣播室的收音機,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猛然想起了自己的報警器,急忙掉頭往車間跑。他進了車間就直奔輸送帶,可圍著它轉了三圈也沒有看到報警器,心裏登時就涼啦!
他慌慌張張的樣子讓人感到奇怪,卓欣運迎住了問他:你找什麼?
焦安國不想說出自己的秘密,連頭也沒有抬:不找什麼。卓欣運似乎認出來了,眼前這個鬼鬼祟祟的家夥就是跟自己前後腳進礦的,但兩人從沒有說過話,更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問他:你不找東西還在這兒轉悠什麼?
我也是這個車間的人,在這兒轉悠轉悠還不行?焦安國的眼光從輸送帶底下抽回來,開始打量這個多管閑事的姑娘,就覺得眼前一亮。在這嘰裏咣當到處都是礦石的車間裏,他真沒有注意還有個這麼幹淨好看的姑娘,同樣是一身藍工作服,穿在她身上就特別貼身合體,透出一股清爽的麻利勁兒。
她臉龐豐滿美麗,嘴唇的線條格外優美,鼻子雅致,上麵架著一副白框眼鏡,越發顯得文靜脫俗。焦安國發愣的樣子,再加上他身上那套上夜班的行頭,把卓欣運給逗笑了。她的笑如微風掠出的水紋,在臉上蕩漾開來。
因為中條山的夜裏很涼,焦安國還要睡覺,所以上身穿了一件黑不溜秋的破棉襖,扣子全沒了,外麵係著一根電線,下身是鬆鬆垮垮的藍帆布工作褲,吊兒郎當地挽著褲腳,活脫脫一副小要飯的打扮。
姑娘一笑,焦安國越感到發窘,沒有心思再尋找報警器,轉身離開了車間。
離開了又後悔。他其實很想跟那個姑娘在一起多待一會兒,至少應該問問她叫什麼名字,是哪兒的人,每天下班是回家還是住在礦上。看樣子她是城裏人,不是城裏人不會有那樣的風度,更不會對他能有那麼大方的眼光和笑容……自己既然想跟她接近,為什麼又那麼快地逃開呢?當時他緊張,手足無措,渾身別扭,隻有快走。突然,他在心裏很瞧不起自己。也恰恰是在這一刻,他的另一個層麵上的某種意識卻蘇醒了……夜裏上班後,焦安國懷著一線希望又到處翻騰了一遍,問題是他不知道報警器是被別人丟掉了,還是被人有意藏起來了。在那麼大的車間裏,不要說是故意藏起來,就是想找到一件別人丟棄的東西也太難了!與其大海裏撈針耽誤這瞎工夫,還不如重新再做一個。有了做第一個的經驗,再做第二個就很容易了。
也是合該他露臉,新的報警器安上不多一會兒,輸送帶就被卡住,由於他的發明真的能及時報警,師傅們搶修及時,避免了一場事故。可他的寶貝玩意兒再想保密也保不住了,師傅們報告給車間,車間報告給廠部,他的報警器就成了送料機上的一部分,永遠固定在輸送帶上了。廠部的大喇叭裏廣播了他的事跡,還說技術改造辦公室已經決定要獎勵給他八十元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