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爸,我不怕,自己做事自己當,反正我是光棍兒一條,一條光棍兒,自己吃飽連狗都喂了。我就想跟他們拚啦!
拉他的人也幫著勸阻:你當然不怕了,可你出了事還不是給焦大夫惹麻煩!
嘿!郝武長終於鬆開了抓著鐵鍁的手,衝著門外高聲叫罵:我操他八輩兒祖奶奶!
焦起周站在屋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郝武長跳著腳地破口大罵,仿佛也替自己出了一口惡氣,找回了一點麵子。剛才鄭文傑誣蔑“回生靈”是假的,是哄騙患者的把戲,如果親身得到過“回生靈”好處的病人當時都站出來說句話,為“回生靈”辯解,攔著護著,那些人還能砸鍋燒藥嗎?可當時沒有一個人肯吭聲。郝武長粗魯,總算還是個有心的……看見焦起周愣神兒,病人都圍上來,說著安慰他的話。
但,病人們最關心的還是自己的病,有的還沒有完全被治好,有的基本治好了還想再鞏固一陣兒,今後病情出現反複怎麼辦呢?再想拿藥到哪兒去呢?還能不能再來找武大夫呢?各人有各人的問題,七嘴八舌,疑慮重重。
焦起周憂心如焚,比病人們更加沮喪,對今後的事一點譜兒都沒有,也回答不了病人們的任何問題。但做醫生的責任又促使他不得不強打精神處理後事:整個事情你們都看到了,他們說我們是假醫假藥,你們最有發言權,你們說我們是在騙你們嗎?“回生靈”、“回生膏”是假的嗎?今後你們如果病情不好,還想找我們治療,隻能再聯係,眼下大家還是先回去,趁著天早,收拾一下東西趕快動身吧!
事已至此,話又說到了這個份兒上,病人們也隻好大腿貼郵票走人了!
平時這個潔淨、火暴的院落,如今變成了拍攝災難電影片的現場。煙熏火僚,人聲嘈雜,空中飄蕩著灰燼,院子裏的物件東倒西歪。病情比較重的活像戰爭中的重傷員,或被家屬攙扶,或自己彎著腰拄著拐,慢慢地離開院子。即使已經被治好了的病人,也頗多留戀地一步一回頭地走出了院子……郝武長拄著鐵鍁站在院子正當中,撇著嘴角斜著眼,目送著一個個如殘兵敗將般的病號撤離了院子,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不睬,心裏又湧動著一種熟悉的感覺憎恨。因為憎恨,他身上的血似乎都流得更暢快了。
焦起周則看著郝武長,他知道這個幹兒子也要離開了……這小子,除去說話粗俗一點,其他方麵還真不錯。可話又說回來,正因為他粗俗,才敢怒敢罵,自古草莽之士多仗義,看來不假。別看白給他治病,白管他吃住,還不煩不厭他。
郝武長感覺到了焦起周的眼光,便轉過身子,他現在說話隨便多了:幹爸,你老別這麼看著我,看我我也不走!
焦起周輕歎一口氣:武長,你走吧,我這兒已經這個樣子啦,你留下來還有什麼好處?
郝武長翻翻眼皮:幹爸,你老把我看扁了。我郝武長要是在這時候離開你二老,就是忘恩負義狼心狗肺見風轉舵的臭王八蛋!還有人味兒嗎?我留下來別的忙幫不上,有一天真吃不上飯了,你二老就在屋子裏坐著,我去要飯。你們要不來,我能要來,我要過飯,不管好賴保證能讓你二老吃飽肚子。咱有難同當,有罪同受,誰若怕他狗日的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這個無賴,順嘴胡謅,卻謅得焦起周心裏發熱。
在這個時候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不管他是誰,都讓人感到欣慰。人在被感動的時候也是最脆弱的時候。焦起周不願意流露太多的情感,隻淡淡地說:好吧,你自己看著辦。然後進屋去看妻子。
郝武長愣了一會兒,給自己找到了一件非幹不可的活兒收拾院子。他大聲地吆喝著:走吧,走吧,想走的快一點兒!
他先把燒藥的灰燼鏟到外麵丟掉,大掃帚一掄,看熱鬧的大人孩子紛紛躲出院子。郝武長在焦家越來越有主人的感覺了,特別是焦安國進礦當了工人以後,他成了這個家裏惟一年輕的男人,這誘發他看到了一種極其美妙的希望——他盯上了焦最嬋。
根據他的條件,在老家是很難娶得上媳婦的。然而,傻小子睡涼炕,全憑著運氣壯,現在焦家落難,卻不是不可能把焦最嬋娶到手了。如果當了焦家的上門女婿,那又將是一番什麼風光呢?
嘿,那可是一步登天!
如果以前這麼想,那是大白天做夢。人家是識文斷字的女醫生,要人樣有人樣,要家底有家底,將來如果醫院幹大了就更不得了。而自己呢,隻不過是個壞了肺的下三爛,要文化沒文化,要錢沒錢,人家怎麼會跟你?現在則不同了,他的機會來啦!
兩天過去了,武桂蘭自躺倒後就再也沒起來。她雖然還在吃著丈夫給開的藥,卻仍舊渾身盜虛汗,癱軟無力,連眼皮都不願意抬。她不說話,不吃不喝,整天處於昏睡狀態。
可從脈象上又看不出她有什麼病,至少眼前無大礙。家人守在她身邊不守著她,實在也沒有別的事可幹。百無聊賴,房子裏顯得格外空曠,安靜。
焦最嬋神思恍惚地盯著昏睡中的母親的臉,上麵爬滿了令人不快的皺紋。由於天熱,武桂蘭身上穿得很單薄,支支棱棱,骨瘦如柴,全身仿佛隻有筋骨沒有肉。那手上的老皮也粗糙而鬆弛,一覽無餘地反映出生活的重壓!
可在最嬋的感覺裏,母親還應該是非常年輕的……她忽然發現武桂蘭從眼角流出了眼淚。她目眩神驚,一邊叫著一邊推搖著母親的身子:媽,媽!
小女兒最芳用手絹替母親擦淚,並附在母親耳邊輕輕說:媽是不是想我哥了?打前天就托人給他捎信兒去了,今天一準會回來的。小丫頭真是人精,她本是全家人的開心果,這句話卻逗得母親的眼淚更多了,最芳自己也忍不住哭了。
焦起周一把將小女兒攬到自己的懷裏,為她擦拭臉蛋上的淚串子。
最芳的長圓臉該白的地方雪白,該紅的地方嫩紅,水靈靈的,完全是大自然賜給的生命的原本顏色。如今卻隻在農村才能看到這樣的膚色,優越的城裏人難得再有這樣的臉蛋了天道真是公正。
焦起周愛惜地說:沒關係,自打出事後你媽媽還沒有掉過眼淚哪,讓她痛痛快快地哭一頓就好啦!
此時,焦起周的腦子裏還在為怎樣能湊足罰款而發愁。
這事甚至比武桂蘭的病更叫人著急。看那天的陣勢,交不上錢,縣裏就真的會來抓人。他們會抓誰呢?第一個當然是桂蘭,她是這兒的站長啊。也許還會捎帶上自己,那這個家怎麼辦?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重要的是先保住人再說。
可,這五百塊對他來說,就是一筆巨款啊!
衛生局確定這麼多錢一定有他們的想法,認為我們這些年肯定賺了大錢。誰能相信我們行醫多年會沒有像樣的積蓄?這又能怪誰呢?肺結核本身就是一種窮病,不像那些專治不孕的、陽痿的,早就發財了。我們生性過於善良,或者叫過於軟弱,好麵子,經不住三句好話和一哭一鬧,就白白地賠醫賠藥,有的還要賠吃賠住,真出了事自己就真作難。他把家底都刮擦光了還不到二百塊錢,隻好把自己騎了多年的那輛舊自行車賣了七十五塊,把家裏惟一看上去還像點樣子的迎麵桌抬到街上賣了三十八塊,可都加在一起還差二百多塊呢!現在隻能指望兒子從礦上借點錢回來,倘若安國再帶不來錢,那就隻有自己到礦上舍臉去找朋友籌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