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廣播電台的廣播裏也這麼說的。學校裏的大字報也是這麼說的。二蠻,你說咱倆聽誰的?”
“聽誰的?我哪知道該聽誰的!”二蠻使勁抓著頭皮,可惜並不能抓出答案來,他就把手一擺,“咳!咱們幹嘛管什麼好不好,由他們去。咱們玩!
淩老師一番語重心長的話,對這兩個孩子來說,隻是一陣耳旁風罷了。
他倆開始擺弄禿老美養在小蔑簍裏的一隻“磕頭蟲”,那蟲是螞炸的同類,細長而碧綠,象片新生的柳葉。它的後腿特別長,能夠蹦得很遠。隻要捏住兩隻後腿的下半截,蟲兒柳葉似的身體就向前一顛一頓,活象它在磕頭求饒。孩子們快活了:“磕一個頭,磕兩個頭,磕三個頭………來!給二蠻大人磕頭:一個頭,兩個頭,三個頭……來!再給禿老美大人磕……”
那磕頭蟲磕頭的能力終歸有限,不多會兒就累得身子往前探著,不論兩個孩子怎麼搖撼它、命令它、央求它,它再也不肯磕頭了。它的兩隻綠色的長眼睛貼在尖腦袋兩麵,眼睛木然地,似乎含有無限的哀怨:世上最悲慘的事,莫過於一隻蟲子落到了孩子們手中!
“不中用的家夥,回去歇會兒吧!”禿老美一麵把蟲子放回小蔑簍,一麵說,“歇會兒,你可得打起精神來好好兒磕頭!”
兩個孩子也歪在床上,後腦勺枕著胳膊,腳丫子在牆上亂畫。
“你說,咱們蒙了老頭兒,他要是查出來了,可怎麼辦?”
“嗨,你這個人,跟娘兒們一樣嘀嘀咕咕。管他查不查呢,反正今天他叫咱們涮走了!”
“我覺著……”禿頭小子的良心在受著譴責,“我覺著這個淩老師,他好象挺好……”
“也許吧。誰知道呢?他過去是模範教師,全國開代表大會都有他……”
“哦?誰告訴你的!”
“你甭管誰告訴我的,反正錯不了。他畫畫挺棒,畫一幅雪山圖,神極了!他還能一筆描出一張地圖。他寫過一本書,講大海是怎麼回事,老遠的東邊西邊住著些啥人,老遠的南邊北邊又有些啥新鮮事,連裏頭的圖都是他自個兒畫的。”
“這老頭兒,看不出還挺能耐!”
“也許他夠能耐。偏偏他又是黑幫牛鬼,要不然還罰他去掃院子打雜?……”
“那他到底算好還是算不好?”
“誰知道!啥是好,啥是不好,我看咱們弄不清。”
“可不,咱們小孩沒法弄清。”
“唏!別說咱小孩們弄不清,就是他們大人們多半也弄不清!那天我聽我爸對我媽說,他們廠子裏一會兒這幫人上台揪那幫人,過一陣子,那幫人上台又揪這幫人,揪來揪去,產量揪沒了,老百姓的頭也鬧暈乎了……”
“可不。我老舅有一天把報紙社論扯了,還罵:‘缺德玩意!什麼形勢大好,鶯歌燕舞,呸,把農民的要飯籃子送上去,請九天娘娘看看!’我媽急得堵我老舅的嘴:‘別瞎說!你找死哇?’我老舅越發嚷嚷:‘天理良心,我哪一句胡說了?夕問得我媽沒詞兒……”
“要不麼,他們大人也弄不清。咳,咱們可管不了那麼多,咱們玩!哎呀,蟲子爬窗台上去了生”二蠻一個虎跳撲上去,捉回那企圖離開俘虜營的可憐蟲,“你要上哪去呀?小乖乖?來,該給禿老美大人磕頭啦!”
“磕頭!磕頭!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