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以後,爺兒倆都躺下了。爸在外間屋大床上搖著扇子,聽孩子還在抽抽咽咽,他心裏多少有點不受用,這種不受用並不是對剛才的狠揍發生了動搖,不,他沒有絲毫動搖,在他看來,管孩子最好的辦法就是打,(當然,剛才盛怒之下手重了點)除了打,他還沒嚐試過另一種方法呢。他並不在乎孩子的功課,讀書能頂啥用?那些知識分子現在就沒一點兒用處。學校,隻是個職業分配所,熬到畢業好分配工作。但他要孩子老老實實,規規矩矩,不能學得流裏流氣,不能去搞歪的邪的……他後悔最近對二蠻的教育放鬆了,就是說,打得少了。如果天天都打,孩子必定不敢胡作非為的。
拿在爸手裏的蒲扇越搖越慢,最後停住,掉到涼席上。爸幹了一天活,.回來又傷了一頓神,他很疲倦,扇子剛從手中落下,呼嚕聲就彌漫了整個房間。
受過懲罰的孩子躺在裏間屋小床上,他渾身不好受,但他不懂得安靜能夠減輕痛苦,反倒用呻吟啼哭和扭動身體加強著痛苦。媽端來盆溫水,用毛巾蘸著輕輕給他擦洗,又用龍膽紫替他塗抹紅腫的地方。邊塗邊洗,邊在她的心肝耳邊念叨:“‘二’呀,往後幹萬別那樣了,啊?要什麼,告訴媽,都給你買,啊?在學校別搗亂,逗弄得鈕老師火了,將來分你清潔隊掃馬路去!啊?也別惹你爸生氣,他火暴上來,你就受苦了,啊?想吃啥”……媽給你晾著碗綠豆稀飯,放了那麼多的白糖,還有脆皮兒紅果餡餅,要不要?唉……”
二蠻不搭理媽,媽頂愛他,拿他當心尖寶貝兒,一切順著他,凡事護著他。也許因為這種愛太多,太廉價,反而不被珍重。二蠻和所有的被寵壞了的孩子一樣,對寵愛他的人毫無敬意,還存有幾分輕蔑。
媽還在繼續勸慰,二蠻受不了她的嘮叨,粗暴地說:
“躲開我裏煩死啦!”
媽悄悄把綠豆稀飯和餡餅放在床頭小櫃上,踞著腳尖走開了。
那兩種二蠻素日喜愛的食物現在失去了誘惑力,他根本不想去碰它們。他仍在哼哼,不過已經屬於尾聲——低、弱,沒有了連續性。皮肉受苦引起的哭叫高潮早已過去,但大腦的轉動並不是低潮,它裏頭象有一隻風火輪,掛滿了怨怒之火在翻滾。
“……哼,打我,我是驢呀還是狗,就該挨你這份?哼“你以為你有幾百斤重,幾丈高,(二蠻對重量和長度是毫無概念的)就不拿我當玩意?哼,我會長,越長越大一越長越高!等我長得比你高比你大,哼,瞧吧,那會兒王八蛋才怕你!你等著吧……哎喲,後脊梁火燒火燎的……你有啥了不起?光會打人!等著吧”……哎喲,兩條腿回不過彎了……你要再這麼打我,我就從三樓往下跳,我就往大河裏跳我去死!我死了,叫你們後悔去吧,叫你們哭去吧!你們越哭我越美……哎喲,耳朵,耳朵象泡在辣湯裏了……我用不著死,我躲開你們,跑得老遠老遠.叫你們一輩子找不著,我連一個信也不捎給你們,別以為我做不出來!煩死啦.這間屋子,這櫥、這桌子、這燈、這窗簾、這呼嚕,可煩死人啦!我一定得躲開這兒,跑到一個頂痛快的地方去……哎喲,怎麼後脖頸也疼?對了,那兒挨過幾撣子……姥姥的,打我……”……鈕老師,你真行啊,你找我爸告狀,叫我挨揍,哼,仗著你是班主任,別以為蠻爺爺拿你沒轍,夠時候我要叫你知道知道“二哎喲,好難翻身喲,屁股腫啦,恐怕腫得跟兩個足球一樣啦……鈕老師怎麼知道木頭的事?對了,準是那“灰老頭兒”去告狀!爸怎麼知道我蒙了老頭兒?也是該死的老頭去告狀。老鬼!你上我們家來告狀叫我涮走了,你不甘心呀?不讓我挨揍你不甘心呀?!打得我跟爛桃兒似的你就心裏美啦?噢,我還當你不錯哩,還跟禿老美說過你好哩,其實你又鬼又滑,告我的狀,真可恨!等著吧!我二蠻不會叫你消停……熱死啦!天也跟我二蠻過不去……等著吧,蠻爺爺說到做到,要叫你嚐嚐咱的厲害,哎喲……哎喲……”
風火輪上的怨怒之火燒得他腦瓜子發痛了,他才令它暫停.改為考慮種種複仇計劃。幻想著計劃成功一了,他心裏才舒坦下來,連皮肉上的苦楚也仿佛減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