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站住,小子!”
他站住了,望著那朝他走來的人。那人全身烏黑,就象拿稀泥從頭到腳抹了一遍。走得近了,才認出原來是霹靂。霹靂通身上下沾滿灰土,隻有牙齒和眼珠在微微閃亮,二蠻不知道自己也是這副模樣,天亮以後才看見這個城市所有的人全是這副模樣了。
“嗚“一嗚嗚“一”二蠻一把抓住霹靂,大哭起來,
“我怕死啦,怕死啦……我媽、我爸、我們家……嗚嗚……我要找我們家”
“唉呀,小爺,你哭什麼!”霹靂滿臉恐怖,“大難臨頭啦!”
“我要我們家,帶我回去哇……”
“小爺,看看四下,哪找你們家去……”霹靂平時那粗野的嗓音現在是微弱而抖顫的,“快跑吧,再不跑,咱們也得玩完!”
霹靂讀的書雖然不比二蠻更多,但畢竟有了二十一歲的年紀,見聞還是略有些的。不過,根據傳聞和猜想作的結論往往荒唐可笑——他用一種權威的姿態告誡二蠻:“這地震,恐怕有十五六級,一會兒,整個城市全得陷下丟!雲南貴州那邊,一下子就進去五個公社,地一開縫,進去了,再合攏來,連影子都不見!還有一個村,呼嚕一下陷進去二裏地,象口大深井,省裏派直升飛機下去救人,可那大深井裏沒氧氣,吸勁可大咧,連飛機都吸下去了!陷下去的人,全憋死了……”霹靂大喘一口氣,“天崩地陷,逃命要緊,咱們不能等死啦,得快跑!”
“咱們跑到哪去呢?”二蠻被大朋友一番“科學論述”嚇得麵色如土。(如果他臉上沒有土的話。)
“馬上出城,城裏是震頭,開口裂縫都在震頭上,大開窪地裏是震尾,不易開口子。城外還有鐵路,就是地陷下去,你抱住路軌,就掉不下去了……”
“對呀,”二蠻讚同著,“鐵路那麼長,任咋陷,也不能把它陷進去呀!”他很佩服霹靂淵博的學識和高超的見解。這一對患難朋友就一同逃命了。
他們驚惶失措地奔逃著,每邁一步都耽心腳下會裂開一條大縫……他們聽見廢墟中間有響動,那是第一批爬出瓦礫堆的人在尋找自己的親人、同誌,在掙紮著到崗位上去守護國家財產……二蠻和他的大朋友卻沒有注意這些,他們沒有責任感,愛和同倩也太少了……
霹靂的自行車並沒右摔壞,他一直推著它。他們從馬路未被堵塞的縫隙中穿行,那是很費周折的,遇到街兩邊的樓房頭對頭地倒向街心,捏餃子般地擠攏對齊了,就隻能返回去另找路。也公房子背街而倒或“堆”在原地,街麵就出奇地寬,這種地段,偏偏又泛起半尺深的水,:讚遊著幾寸寬的裂縫自行車變成了很大的累贅,扛著它翻越廢墟實在太費勁,霹靂隻好把它藏在一棵樹旁,打算改日再來取。
天漸漸亮起來,城市的模樣也漸漸清晰起來。在視野內,已經沒有什麼高聳的建築物,昨天的五層樓隻剩下一層樓的高度,三層樓的屋頂直接旬伏在地麵,一抬腿便可以邁上去,這些樓房,:是象關閉手風琴般被擠扁的。偶爾有幾處尚未徹底扒架的房子,那模樣就象中世紀死於酷刑的囚犯:有的被腰斬,有的割去首級,有的通體窟窿,有的肉皮連著筋骨,一塊一塊搭拉在軀幹上……人的屍體看去悲慘而可怕,建築物的屍體也同樣悲慘而可怕呀。
他們以一小時三華裏的速度跑著,不是跑不快,而是沒法快跑。倒塌的房屋底下,聽得見呻吟和微弱的呼喚:“奶奶,奶奶,我動不了……”“小鳳,小鳳……你在哪呀……”廢墟上,有人已經開始搬著、刨著,把那些埋得不深的人挖出來。被挖出來的人,有的滿身是血,有的一瘸一拐,但立刻跟著去挖別人。地麵不時痙孿著,好象地球餘怒未消,陳時還會大耍威風。這些人,難道不怕地皮裂開嗎?不怕陷下去三裏地嗎?他們確實不怕,或者說,沒顧上怕,他們奮力挖著、用兩隻手刨著,指甲劈開了,滴著血,那滴血的手還在刨……
“救人哪……救人哪……”
奔逃著的難兄難弟幾次被那悲慘的聲音弄得停下來,遲疑著對不相識的同胞伸出援助的手。但他們終於沒有這樣做。他們屬於那種很少為別人著想的人,尤其在自己逃命都來不及的時刻,他們怎麼會去管別人呢?
兩小時後,他們穿過帶裂紋、但還沒垮台的大橋,來到城邊。
城市邊沿的房子比較低矮,有的用木板作牆,有的用油氈作頂.許多並沒有倒塌,而且,鐵路離得不遠了,他們這才有了一點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