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辣椒嫂
韓華妓,人送外號“幹辣椒”。叫來叫去順了嘴,就都叫她“辣椒嫂”。她聽了不急不惱,還嗬嗬地笑。
聽這綽號,不知道的人準要猜想:她保險又瘦又弱,身材嬌小,要不就是蔫蔫巴巴,說話不多,讓人心焦。熟悉她的人一定會反駁:你算猜錯了!論身材,她五大三粗,比壯小夥子都不弄,論性格,她愛說愛笑,心腸又好。那為啥偏偏得了這麼個綽號呢?要問此事,還得從她結婚那天說起。
楊家村地處偏僻山區,風俗古老,新媳婦頭天到婆家,必須端端正正坐在炕奮兄,紅著臉低著頭,不吃不喝,不說不笑,任憑別人怎樣起哄,也不能吭聲。“辣椒嫂”是去年六月十六結婚,過門當天就破了規矩。上炕後,大大方方一蹲,笑嘻嘻地還和旁人打招呼。這一下,有好些人看不慣了,特別是老太太們,把脖子一扭,說道:“喲,這哪兒象個新媳婦呀,倒象個耍猴的!”那些和她同輩的嫂子們也大聲喊著:“炕上沒小孩屎,還伯把你那新褲子弄髒了呀?”姑娘們也直勁掩掇她小姑子:“上去,把她扳倒。”“好!你們等著瞧。”小姑子悄悄上炕給她個冷不防,一推,哎呀1就象棉花包子碰在了鐵塔上,“辣椒嫂”紋絲兒沒動。她小姑子倒被頂了個跟頭。你說多丟人!“辣椒嫂”倒不在意,格格笑著把小姑子一拉一摟,她就乖乖坐在旁邊了。“辣椒嫂”又換了一個姿勢蹲著,可那隻鐵柱子似的胳膊卻緊緊壓住小姑子的肩頭,親呢地說:“好妹妹,陪我一會兒。”小姑子象擠在牆奮兄的小雞,動動不得,跑跑不掉。六月天,本來就熱得夠俄,外麵又直勁燒火做飯,炕燙得就象火爐,小姑子象個火爐口上的饅頭,快烤焦縷:可“辣椒嫂”卻沒當個事兒,還笑嘻嘻地說這說那。小姑子實在受不了,便急火火地開口說:“嫂子,你聞見煙味了嗎?”她不緊不慢地說:“咋啦?”
“我的褲子快著火了!”
“是嗎?我咋沒覺著呀!那咱快下去吧!”“辣椒嫂”說著,用胳膊一夾,連她帶小姑子噢的一下子從炕上到了平地。
小姑子知道了“辣椒嫂”的厲害,趕快躲一邊了,旁人可不怕,一見她站在地下,呼啦啦擠過來一大群。領頭的就是隔壁楊滑子。別看這人個頭不高,連鬢胡子一大把,可他輩數小,又是無兒無女的老光棍兒。所以鬧起來天不怕地不怕。誰家娶了新媳婦,他不給鬧得鼻青臉腫就不罷手。這會兒隻見楊滑子雙手叉腰,小眼斜著,走到“辣椒嫂”麵前,歪脖瞅了一陣,怪聲怪氣地說:“嗬,看你這小模樣,還象個新娘子,看你這架勢,倒象個臥不住的兔子。”“辣椒嫂”皺了皺眉頭,狠狠瞪了楊滑子兩眼沒吱聲,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楊滑子哪裏肯饒,上前一步,照準她豐滿的胸脯狠狠一抓——新媳婦最怕這手,要是別人,肯定會躁得滿臉通紅低聲求饒了。可她卻嘈地站起,把手輕輕一甩,隻聽咚的一聲,楊滑子倒退了五尺多遠,要不是牆壁頂住了他的後腦勺,恐伯得摔到當院心裏了。
“好家夥,真厲害呈 ”周圍一片驚呼。那些年輕媳婦和姑娘們暗暗叫好,但又都為她捏著一把汗。幾個原先準備動手鬧的人見此情景,都悄悄地靠邊站了。“辣椒嫂”臉不變色,氣不發喘,脆梆梆地說道:“有話說話,動手動腳幹什麼?那麼大年紀的人了,懂點兒禮貌嗎?”
楊滑子揉著碰出疙瘩的後腦勺,瞪著發紅的小眼睛,噴著唾沫星子說道:“俺莊裏人不懂什麼裏(禮)貌、外貌,光知道一句土話,‘耍嬸子,鬧大娘,爺爺奶奶也掛上,。甭看俺胡子拉碴,論輩分,還管你叫嬸子哩,莫非鬧不得?”
旁人聽了,都無言可答。隻見“辣椒嫂”柳眉一挑,輕聲問道:“真的管我叫嬸兒?”
“那還能假?不信你問問大夥兒。”楊滑子原想她是要認錯了,沒料到她話頭一轉,象開了機關槍:“嬸子是你的長輩,更應該尊重;對長輩罵罵咧咧,這樣無禮嬉鬧是不好的行為,懂嗎?”這真是劈頭一悶棒,楊滑子張開的大嘴都合不上了。
“辣椒嫂”的公公一輩子膽小伯事,又明知楊滑子的為人,不占便宜決不罷休。眼見他吃了虧,伯越鬧越僵,忙過來拽著楊滑子說:“算了算了,輩兒再大她總是個孩子。走走走,到外邊涼快涼快。”說著忙遞給楊滑子一盒香煙。楊滑子正無台階可下,也想乘機罷手,好歹撈盒香煙,總算沒白鬧一場。誰知剛把香煙接到手,卻被“辣椒嫂”劈手奪去。她說道:“爹,孩兒沒做無理事,無須向他賠禮道歉。這種人,得寸進尺,哪能讓他占便宜!”說話間,啪!把那盒香煙扔到了客桌上,回頭對楊滑子說:“按好來,有酒有煙,說說笑笑,坐下歇歇。不按好,涼水也沒給你準備。你馬上走開!”楊滑子氣得靚牙咧嘴,一跺腳,走了。
“辣椒嫂”公公急得唉聲歎氣,沒法插嘴,忙向老伴耳語了幾句。他老伴踞著腳跑過來,低聲勸說道:“她嫂,可得拿捏著點兒,在這兒你是新媳婦,不象在娘家,讓別人當笑話傳出去,名聲難收啊!”她笑笑說:“那怕啥,大不了說我又尖又怪不識耍罷了。新媳婦為啥就得讓別人任意侮辱呢?象他這樣鬧,也太出圈兒了!“
周圍的人聽了這番話,頓時七嘴八舌議論開了,那些老奶奶們把嘴一撇:“喲,這哪是娶新媳婦呀,是請來了大幹部。你聽她那嘴,嘎巴嘎巴象炒豆似的!”那些叔叔伯伯們也小聲說:“咱們是祖祖輩輩嘴含凍淩吐不出水的人,這會兒呀,伯是要改換門庭哄。”
也許是“辣椒嫂”嘴象機關槍火力過猛吧,倒真把那幾個鬧媳婦的人給鎮唬住了。直到晚上,也沒有誰敢來鬧洞房。
打這以後,她的厲害傳遍了三裏五村,姑娘們背後問她小姑子:“玉梅,你說你嫂子象什麼?”
“象俺嫂子歎衛”
“去吧!我們說呀,她象又紅又尖的幹辣椒,看著好吃,咬上一口又辣又嗆。”
“對了,第一個挨辣的就是我戶
從此,一傳十,十傳百,“辣椒嫂”的綽號就叫起來了,尤其是楊滑子,自那次鬧了個大蹲底,對她更是恨之入骨,背後惡狠狠地罵:“‘辣椒嫂’,比那幹辣椒還辣人心哩——小胡椒!”
她這樣一個人,來隊不到三個月,就被大家選為生產隊長。晦!她公公一聽這信兒著急了,對老伴說:“老婆子,咱這媳婦眼裏下不去個沙子。兒子不在家,媳婦光找事,咱老倆呀,整天替她說好話也得跑細了腿。”這一說,還真把老伴給激起來了。這天吃過午飯,“辣椒嫂”正刷鍋洗碗,娘開口了:“她嫂,不是當娘的信不過你,咱家祖祖輩輩沒沾個官邊兒,這生產隊長是得罪人的差事,你還是叫別人幹吧戶“辣椒嫂”一聽,眼睛撲閃了幾下,溫和地說:“娘,既是大夥兒把我選上的,怎能說不幹呢?還是幹些日子試試,如果實在不行,再推給別人也不遲,您說呢?”
她婆婆準備了半天的話,被她三言兩語說得沒詞了,隻好點頭說:“那也行,不過你可得盡量少找點兒事,免得別人說長道短。”她說:“娘,您放心吧!”
話說得好聽,她婆婆這顆心能放下嗎?她當官不到五十天,就跟楊滑子大鬧了一場。
那是去年初冬,隊裏要把村南道旁的楊樹刨掉蓋牲口棚。騰出的地方,準備栽鑽天楊。隊裏規定,按樹大小訂工分,多刨多得,還給樹根。但是誰要損壞一寸樹身,罰款五元。刨樹這天,“辣椒嫂”帶著幹。大夥都挑好樹之後,她也占了一棵。天寒地硬,不大好刨。她剛挖開坑,隻聽那邊喀嚓一聲,一裸碗口粗的樹被撂倒了,嘿!誰幹得這麼利索?她扭頭一看是楊滑子,不由得起了疑心。據人們反映,楊滑子幹活最愛投機取巧。今天,這麼一小會兒就撂倒了一棵,是不是又找了“竅門”呢?“辣椒嫂”匆匆走過去,發現楊滑子不是挖坑刨樹,是齊地皮把樹截倒,這樣既省勁,又得很多劈柴。“辣椒嫂”一瞅,火兒呼地就冒起來了,厲聲問道:“楊滑子,會上講的刨樹事項你聽見了沒有?”楊滑子雙肘一抱,腦袋左右搖擺了兩下說:“這幾天我生氣上火,頭昏耳鳴,別人講話俺聽不清。”
“你聽清也好,裝沒聽清也罷,我再給你重複一遍:刨樹者隻得樹根,如果損壞一寸樹身,罰款五元。咱們咋說咋辦。”說完,“辣椒嫂”舉起撅頭連刨幾下,樹墩露了出來。然後從兜裏抽出鋼卷尺,彎腰一量,再往楊滑子眼前一亮說:“二寸七分五厘,罰款十三塊七角五,今天晚飯後,到保管員那兒交款。”
“我要是不交哩?,
“不交也可以。按照大家討論規定的,年終分紅連加三倍扣除。”“辣椒嫂”冷靜地回答。
楊滑子眼睛一也斜,滿不在乎地說:“哼,甭用大話嚇唬人,不就這麼幾個木渣片子嗎?看著眼饞,全給你。”說著把筐一甩,木渣片子全給扔到了“辣椒嫂”腳下,並把腰一叉,洋洋得意地說:“我貨歸原主,分錢不出。”
“分錢不出也行,把這些木渣全部接到樹身上,讓它恢複原樣I”她的話,板上釘釘,把個楊滑子氣得臉色鐵青,氣哼哼地嘟唆道:“芝麻粒大個官兒就耍威風,有什麼了不起!”“辣椒嫂”卻平靜地說:“不管宮也好,民也罷,大夥兒訂的製度就要嚴格執行。如果我錯了,也同樣受罰。閑話少說,這筆罰款早交遲交全由你決定。”說完,一扛撅頭走了。
無奈何,楊滑子隻得當晚把罰款交了。而她透“辣椒嫂”的外號也從此紮下了根。
“辣椒嫂”不光堅持原則,熱愛集體,還特別會關心人哩!那是今年三月的一天,人們都在自己家菜地栽蒜。“辣椒嫂”見劉三奶奶七十多歲了,老伴又雙腿癱瘓,一個傻兒子啥也不會幹,·就要去幫她栽。劉三奶扔的地跟楊滑子的地緊挨著。兩家中間有一個土按作界線。按理說,這按正衝石界,一家一半才對。為澆園方便,隊裏規定:夥按上誰家也不準種菜。“辣椒嫂”到了劉三扔奶的地裏,突然站在石界那不動了。原來,楊滑子看劉三奶奶一家軟弱無能,竟把按扒到石界那邊劉三奶奶家的地裏,還在上麵栽了兩壟蒜。見此情景,“辣椒嫂”問道:“楊滑子,這按是你扒的?”楊滑子翻翻白眼沒吭聲,繼續在地裏栽蒜。“辣椒嫂”又問:“這上邊的蒜是你栽的?”楊滑子把屁股一拍站起來大聲喊道:“我扒的按怎麼樣?我栽的蒜又怎麼著?年年都是這麼栽,你管得著嗎?”
“往年這樣栽就不對,今年這樣栽更不行。”
“不行我就這麼栽,有本事你衝天使個窟窿!”
吵聲引來不少看熱鬧的人。有的低聲說:“喀!這年頭,還不是尖的伯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誰挨著楊滑子這樣的無賴就算死倒黴吧!”還有的說:“要沒有說直理的幹部給撐腰,無能無才的人可該活受氣哄!”劉三奶奶耳朵有點兒背,看著楊滑子歪脖瞪眼,頓時嚇得臉色蠟黃,忙賭著腳跑過來,拽住“辣椒嫂”說:“孫兒媳婦,別……別說了,俺知道你是好心,……要是得罪了左鄰右舍,俺可沒法過呀!”
“辣椒嫂”卻一字一句地說:“三奶奶,咱們誰也不比誰銼一截,咱的地為啥要讓另人侵占呢?誰欺負你,我們午部給你作主!"
劉三奶奶象被楊滑子嚇破了膽,眼裏閃著淚花說:“孫兒媳婦,俺·一俺惹不起怕得起,這按就·”一就讓給楊滑子吧!“
楊滑子聽罷,洋洋得意地說:“這是周瑜打黃蓋——打的願打,挨的願挨。哼,你狗抓耗子——多管閑事!”
“這閑事我非管不可,這是我的責任。勸你把蒜挖出來,把按扒回去。”
“哼,好大的口氣。在隊裏你是官兒,在這兒你算老幾?我不動你敢怎麼著?”
‘那也好辦,出蒜的時候,這餒上長了幾頭蒜就給你幾個蒜瓣兒,除了你的本,剩餘的全歸劉三奶奶。有意見你衝我來!”
楊滑子氣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了,往起一躥,狂聲喊道:“呸I你想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