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來到南城
1.
這天上午,“怡雅苑”小區的保安餘貴在小區門口攔住了一個奇怪的男人。這個男人四十來歲,腳踩一雙灰撲撲沾滿泥土的皮鞋,一身皺巴巴的西裝,西裝裏麵是一件粉紅色毛衣,毛衣有些年頭的樣子,糙得厲害,顯小,繃在身上,因此從毛線撐大的鏤空間露出貼身內衣的白,白的內衣和粉紅的毛衣被男人一股腦從腰部塞進褲子,並讓一根起毛的棕黃色皮帶勒得喘不過氣來。男人的膚色很黑,不是適可而止的黑,而是那種長年風吹日曬的黑,簡直要黑到骨頭裏去;該黑的頭發卻泛著黃,枯澀拉雜,一副馬瘦毛長的樣子。
這樣的人顯然不是這個高檔小區的住戶,餘貴自然得進行必要的詢問,不然他這個小區保安站在那裏就顯得多餘了。
不過餘貴表現得很客氣,臉上甚至帶了笑。餘貴說,請問,您幹什麼?餘貴這樣做是為了給自己留餘地。如果男人回答是裝修工、水電工或者別的什麼,隻要有正當的理由,沒有讓人明顯懷疑的地方,餘貴就會把他放進去。餘貴吃過這種虧,在剛做保安時他就攔過一個人,渾身髒兮兮,散發著酒氣,餘貴直接就把他拒之門外了。誰知他馬上掏出一個手機到一邊嘀嘀咕咕打起電話來,不一會就從小區裏衝出來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老遠對餘貴喊,有病呀你?家裏都快被淹了,你不放他進來你給我們家通下水呀?!餘貴這才發現那個滿身酒氣的男人手裏還提著個髒兮兮的蛇皮袋。從餘貴身邊進去的時候,那人撇著嘴角看了餘貴一眼,似笑非笑的樣子。等他掏完下水出來,餘貴問他,你剛才怎麼不說是通下水的?人家又嘴角一撇說,你又沒問我!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狗眼看人低!我治不了你有人能治你!餘貴知道他是故意的,把別處受的氣撒在他身上了。
有過那次教訓,餘貴再沒犯過同樣的錯。
根據餘貴猜測,眼前這個男人極有可能是搬運工裝修工之類。
令餘貴沒想到的是,聽到詢問,男人的眼神一下子慌亂起來,支支吾吾道,我找……找人。臉上也浮起一片尷尬的紅,他的臉本來是黑的,現在多了紅,就變成了帶血豬肝似的黑紅。餘貴問,找誰?幾區幾棟?男人說,不……不知道。男人太實誠了,脫口而出的就全是真話。如果他隨便說個姓名和樓號區號,餘貴是不會去核實的,說到底,保安的工作也就是例行公事外加上虛張聲勢,過得去就行了。就算登記個身份證什麼的,難道身份證就是真的嗎?這樣的設崗隻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讓小區的業主買個安心而已。但男人顯然不明白這些潛規則,因此輕而易舉就被餘貴的虛張聲勢唬住了。餘貴又問,要不你打電話讓人出來接你?男人說,我不……不知道號碼。
不過,男人又急急忙忙補上一句,見了人我就認得!
但這顯然不能成為放他進去的理由。餘貴繼續問,你們什麼關係?你找他什麼事?這個看起來很簡單的問題居然讓男人為難起來,他抓了抓頭皮過了好一會說,也沒……沒什麼關係,沒……沒什麼事。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樣子。這麼個情況反倒讓餘貴一時沒主意了,愣了會兒才對男人說,那我不能讓你進去!聽說餘貴不讓他進去,男人激動起來,臉上的黑紅更重了,說,你就讓我進去找下哦!餘貴想,這不會是個傻子吧?手一揮,讓他走開。換班的時候,餘貴還把這個男人的可疑告訴了小區的其他保安。
男人就在小區外一棵樟樹下蹲上了。一蹲就是兩天,餓了啃一口饅頭,渴了喝一口用一隻髒兮兮的礦泉水瓶不知從哪裏裝來的渾濁的水,眼睛一直朝小區門口張望。進來一個人,望一下,出去一個人,又望一下。有那麼一刻,餘貴以為他睡著了,因為他把頭趴在自己的膝蓋上,一動也不動。可是隻要小區門口一有風吹草動,他的頭就又兀地抬起來了,兩眼閃著精光,朝這邊望。
餘貴上班的時候他在那裏,下班的時候他還在那裏,等到餘貴值夜班,他仍然蹲在那裏。出來一個人,望一眼,進去一個人,又望一眼。小區的值班亭亮著路燈,餘貴在明他在暗,餘貴根本看不清他,但餘貴還是能感覺到他的存在。有那麼一刻,餘貴甚至看見夜幕下他的眼睛發出像狼一樣的綠光,閃一下,又閃一下。等仔細看時,那光又不見了。餘貴想,他究竟想幹什麼呢?據餘貴後來的觀察,男人語言和神智都還正常,並不是傻子,可是很明顯,男人要找的人和男人不熟,或者根本就是個陌生人,否則怎麼可能連人家電話和姓名都不知道?對自己要找的人一無所知,有這樣找人的嗎?
之後兩天時間裏,餘貴一直在琢磨這個男人。保安生活實在太枯燥了,沒完沒了地巡邏站崗,日複一日單調乏味的生活,讓餘貴鍛煉出了一套自己的辦法,那就是沒完沒了地瞎想。明明一動不動地站在小區門口,但是他的腦子卻可以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到很遠的地方去。這兩天,餘貴就一直在想,男人究竟要幹什麼呢?在南城,每天都要發生各種各樣的事情,有很多完全超出餘貴的想象。每天下班回到宿舍,無處可去的餘貴隻能擺弄那個二十一吋的舊彩電。一開始餘貴是毫無目的地把電視頻道亂按一氣,一段時間以後,餘貴就把頻道固定在市二套了。市二套每到晚上八點都要播放發生在南城的各種稀奇事,比如雙胞胎弟弟賣了哥哥的房子後攜款潛逃啦,八十歲老頭死後把財產留給鄰居而不是親生兒子啦,妻子夥同小叔子把丈夫送入瘋人院啦,從家庭糾紛、詐騙搶劫到情殺自殺械鬥凶殺,簡直比香港片還要曲折離奇,而且都是活生生的現實版,有些事件的發生地還是餘貴某天經過的地方。這種感覺實在有一種震撼的效果。以前在餘貴他們村,一年到頭就是那點人和事,發生一件離奇的事可以傳上好幾年;後來餘貴在縣裏讀初中,縣城也很小,發生一件什麼事,可以傳上幾個月。但是在南城,再離奇的事也成了家常便飯,甚至連驚奇都來不及就會很快被更離奇的事情蓋過去。
因此如果說這個男人打算幹點什麼壞事,比如醞釀某個陰謀的話,餘貴是一點都不會驚奇的。陰謀!不知道為什麼,餘貴特別喜歡這個詞:有種偷偷摸摸暗中謀劃的意思,令人興奮。餘貴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這個詞的呢?記不清了,但肯定是從某部電視劇裏學來的。那時家裏沒有電視機,餘貴每天都跑到村裏同學家去看,同學家一天到晚放香港警匪片和古惑仔片,好些片子裏都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不到最後一刻水落石出,你根本不知道潛藏其後的秘密。餘貴當時最大的愛好就是在片子結束前把那個秘密找出來,每次都樂此不疲。
從餘貴心裏來說,他倒寧願相信男人正在策劃什麼陰謀,這樣才有意思呢。不過男人要真是這麼一個陰謀分子的話,恐怕事先早就編好一套天衣無縫的謊言了,怎麼可能這麼稀裏糊塗,輕易就讓他起疑,居然連小區的門都進不去?
越想不明白,餘貴就越忍不住要想。像一道可以有多種解法的題,餘貴在腦子裏作了無數種設想以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有好幾次他的設想就要經得起推敲快要成形了,最後還是因為某個破綻被排除。最初餘貴隻在值班的時候琢磨一下,很快他發現自己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了還在琢磨。有時候明明睡著了,可是腦子裏仍然在迷迷糊糊地想。餘貴隻好命令自己,睡吧,別想了。腦子裏有片刻的寧靜。但很快有些想法又糾糾纏纏地冒出來。半夜裏,餘貴一拍腦袋坐起來,作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莫非,男人是一個殺手?隻根據照片殺人,其他一概不管,現在隻在等待照片上那個人的出現?這個想法一出來,餘貴自己都被嚇了一跳。好在宿舍裏的景物,桌子啊、椅子啊、熱水瓶毛巾啊這些東西把他拉回到現實中來,看來真是香港片看多了!比較而言,他餘貴倒更像殺手了。
餘貴想痛了腦袋也沒有把那個合理的答案找出來。
第三天,男人明顯沉不住氣了。餘貴上崗的時候,發現他沒有蹲在那棵樟樹下了,而是在小區前的一塊空地上焦躁地來回走動,嘴裏似乎還在喃喃自語,但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麼,他的臉色發暗,雙頰深陷,胡子毛茬密匝匝地生長出來,占領了他的嘴唇周圍,這令他更加憔悴,但他眼裏的精光沒有絲毫消退。前麵值班的同事告訴餘貴,今天早上,男人好幾次想趁著人多偷偷摸摸進小區,被攔下來後,就一直在那裏走來走去,看來真有毛病!
見保安換了崗,男人又朝小區門口走來。令餘貴驚訝的是,男人居然衝他笑了一下。男人顯然想拉近和餘貴的關係,但他不知道自己那張臉笑得有多嚇人,笑得皺皺巴巴,而且還沒笑完就又收了回去。他對餘貴說,你讓我進去找找看哦!餘貴沒有理他。他又說,要是不信你可以跟我一起進去哦!餘貴想,陪你進去,那誰替我值班呢?
但是,餘貴那些沒有找到答案的想法突然從腦子裏湧了出來,而唯一知道答案的人此刻就在眼前!這不能不令餘貴感受到一陣強烈的誘惑。
餘貴依然繃著臉,但他的口氣明顯少了些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生硬,餘貴說你這個人真奇怪,問你找誰又說不清,人都不認識還說找人,腦子是不是有問題!男人見餘貴肯理他了,一個勁地點頭,說,是是是,實在是沒的辦法哦,找不到人我沒臉回去哦,幹脆死了算了哦,不是一點點,是幾十萬哦!男人顯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裏,說的話沒頭沒尾,但不結巴了,他顧不上緊張了,隻想說服餘貴讓他進去,他的急比前幾天加了數倍,他把緊張也給忘了。
男人嘴裏迸出來的那個數字令餘貴的心怦怦狂跳起來。餘貴想,果然是有陰謀的,男人像有那麼多錢的人嗎?顯然不像,這不是陰謀是什麼呢?餘貴故作平靜,順著男人的話頭假裝不經意地問,你是來討債的?人家欠你那麼多錢,你連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男人說是是是,為了討好餘貴,餘貴說什麼他都說是。男人說,是是是,其實不是哦,我就是找人家問個事哦,你就讓我進去找找看嘛……
男人的話在餘貴聽來前後矛盾,剛剛說是討債的,一會又說不是,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也許隻有男人說漏嘴的那個數字才是真的吧?
男人再不說錢的事了,隻是反反複複求餘貴讓他進去。餘貴卻在想,幾十萬!該是個多大的陰謀,該折騰出多大的事來啊!雖然我很想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可是我怎麼能放他進去呢?放他進去就等於是放進去一顆炸彈,放他進去我的飯碗就保不住了。
2.
令餘貴萬萬沒有想到,才過兩天,他的飯碗果然就保不住了,隻不過和這男人無關,和物管中心主任換人有關。物管中心原來的主任姓熊,胖胖的,人很隨和,一天到晚笑嗬嗬的,遇到什麼事都好像不喜歡自己做主,業主有事找他,他就問業主,你說要怎麼辦呢?保安有事向他反映,他就問保安,你說說看要怎麼辦嘛。新來的吳主任就不一樣了,臉始終繃得很緊,對什麼都看不順眼似的,聽說以前當過中學語文老師,所以喜歡把簡單的話複雜化,把直的話曲裏拐彎地說。有一次他到小區門口檢查工作,看見地上一坨狗屎,於是皺著眉頭對餘貴說,年輕人,眼睛不要老望著天。餘貴如果是個懂眼色的人,當時就該找張紙或者幹脆用手把狗屎撿起來,扔到垃圾箱裏去。但餘貴不但不懂眼色,而且在吳主任看來,餘貴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裏,餘貴居然仍然用對熊主任說話的口氣笑嘻嘻地說,我等一下叫老胡打掃幹淨!老胡是小區請來的清潔工。餘貴的回答令吳主任的臉繃得更緊了,吳主任說,站崗的時候要嚴肅!不要嘻皮笑臉!
當然吳主任的臉也不是時刻繃著。有一天上頭總公司下來檢查工作,車子停在門口還沒往裏開,吳主任就一個箭步躥出去了,腰彎得像蒸熟的蝦。最令餘貴驚奇的是,吳主任的臉上堆滿了笑,他的臉幾乎在瞬間不費吹灰之力就鬆下來了,而且一下子就鬆得不成樣子,簡直是鬆鬆垮垮。
總公司的人走後,吳主任的臉才又重新繃起來。不過這種繃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比如對物管中心雇傭的保安清潔工們當然是盡可能地緊,對小區業主呢則是盡可能地鬆,當然不能鬆得像對總公司的人那樣不管不顧毫無原則。好幾次業主因為水管破裂的問題找上門,吳主任的臉就是一副鬆緊適中,似笑非笑,不軟不硬的樣子。吳主任說,嗬嗬,會解決的,一定會解決的。業主問他什麼時候解決,吳主任說,盡快,嗬嗬,當然是盡快!業主一走,吳主任就在電腦上打起了麻將,有人向他請示,要不要馬上叫水電工來?吳主任說,等個把小時再去吧,也別太勤了,太勤了以後拉個屎都要叫物管給他衝水,我們又不是孫子!
後來餘貴聽到風聲,吳主任想把他的小舅子安排進保安隊伍。保安的崗位就那麼幾個,一個崗一份工資,都是總公司按崗位統一下發,要進人就得裁人,把崗位騰出來。所以吳主任的臉繃得緊是在考慮把誰換掉的問題,他想看看到底誰讓他不順眼,他每天動不動就叫這個怎麼怎麼樣,那個怎麼怎麼樣,其實不是在刁難你,而是給你表現的機會。表現好不好,就看各人了。餘貴知道這個消息時已經很晚了,但其實直到那個時候,餘貴也還是有機會的,隻是餘貴當時沒有意識到這個機會的存在而已。直到餘貴走人的那天,保安隊長才歎著氣對他說,你說你一個那麼機靈的小夥子,怎麼就這麼死板!餘貴這才知道,就在那幾天,除了餘貴,其它保安都給吳主任家送過東西,你說不裁他餘貴裁誰呢?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就是沒有人告訴他。
陰謀!餘貴知道一切後,這個詞又在他腦子裏跳了出來。
當餘貴提著行李走出“怡雅苑”小區的大門時,他用眼光掃了一眼小區前那棵樟樹,那個男人依然執著地蹲在那裏,不過這一切都和他餘貴沒有關係了。
接下來餘貴一直在南城的勞務市場打轉。他想快點找到一份工作,再拖下去身上的錢就不夠用了。當保安每個月工資一千三,他自己留七百,六百寄回家去。他在電話裏對他爹說,這錢是給你和我娘用的,想怎麼用怎麼用。但他爹一分錢也沒用他的,都給他存著,說是給他娶媳婦用。在他們那裏娶媳婦,彩禮就得兩三萬,辦個酒又得一兩萬,再添置點家具什麼的,沒個五萬六萬的,媳婦沒法娶回家。娶回家人家也會說,這女的八成懷上了,要不那麼急把自己嫁過去!這樣女方會很沒有麵子,女方沒麵子就不會給親家好臉色,老人氣不順,兒女夾在中間就兩頭受氣。總之日子就過得別別扭扭。所以這娶媳婦的錢是不能省的,省了一時,沒準鬧心一輩子。他爹就一心一意地給餘貴存錢,指望地裏是存不下幾個錢的,年頭不好還虧化肥錢。餘貴每個月六百塊錢卻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他爹擔心年輕人手頭鬆,不該花的錢也亂花,就叫餘貴每月按時把錢寄回家。
這兩天,他爹又打電話來催,說你這個敗家崽,不想娶老婆啦?也學會亂花錢啦?沒學人家賭博吧?要是敢賭小心我把你手打斷了!餘貴也想娶老婆,也怕他爹打他,但他就是不願告訴他爹他讓人給辭了。他一個初中生,隻要在那裏站一站,工錢就和人家累死累活做一天鞋裁一天衣服賺的一樣多,這幾乎成了他這兩年回家過年時在村裏人麵前驕傲的資本。這樣的驕傲就和抽煙喝酒一樣是有癮的,不僅他有癮,在聽了村裏人羨慕的口吻後,他爹他娘也都上癮了。他爹喝了幾碗米酒就滿麵紅光啪啪啪拍著餘貴的肩膀說,好好幹!幹出一點名堂來!餘貴喝了幾碗酒,也滿麵紅光,但他心裏是發虛的。餘貴想,我怎麼幹出名堂來呢?我不過是一隻看門狗,主人高興了就把狗打扮得漂亮一點,不高興了就把狗踹上幾腳,再好好幹,狗還能和人平起平坐嗎?但這樣的想法餘貴隻能藏在心裏,不能說出口,更不能和他爹說。他隻能說,喝酒喝酒,爹,喝酒。和他爹一起把幾碗酒灌下去,喝得昏頭脹腦輕飄飄的,這樣一切都可以暫時置之腦後。
但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其實就算今天不被吳主任辭,明天也有可能被毛主任馬主任辭。哪個新官來了不換上幾個自己人?就算不換自己人,也總得換幾個順眼的吧?他怎麼能保證每次都讓人順眼呢?這和種地的道理一樣:他爹種地的時候喜歡在自留地上種紅薯,有一年他爹去給人幫工,輪到他媽做主了,他媽就把自留地都種上豆子了。隻要你是紅薯和豆子的命,你就永遠過了今年不知道明年會怎樣。
餘貴在勞務市場問了好些雇主,工錢都很低,從五六百到八九百,活還累死人。就算能拿九百,每個月往家裏寄六百塊錢也成了空話,他總不能每個月靠兩三百塊錢過活吧?在南城,除了喘氣不用花錢外,別的都要錢,吃和住就不用說了,喝口水要錢,跑個路要錢,公交車總要坐一坐吧?就連拉屎撒尿也要花錢。兩三百塊錢恐怕隻夠餘貴喝水的了,而且喝下去還不一定夠錢把它拉出來。工錢高一點的也有,動不動就要本科以上,好些中專生還找不到事做呢,更不用說像他這樣的初中生了。
直到那天下午,有個女人來勞務市場招人。女人叫,有不怕狗的嗎?我想找個不怕狗的!一下子擁上去一大群人!那個女人四十出頭,長了一副氣勢洶洶的臉,當後來餘貴跟著女人走出勞務市場,走進一個酒店時,他發現這個女人其實也不總是氣勢洶洶,遇上幾個來吃飯的客人,女人臉上立刻就有了幾分稱得上是嫵媚的笑容。但隻要她不笑,不和客人打招呼,她就氣勢洶洶的,看人的時候,說話的時候,甚至出來進去隻要聽聽她走路的聲音,都讓人覺得氣勢洶洶。
女人對圍上來的人說,我要找個不怕狗的,每月工資一千五!
聽到這個數字,餘貴兩隻腳情不自禁走了過去。女人又說,光不怕狗還不行,你們有沒有殺過狗的?殺過狗的優先!很快大部分女人都散去了,散去的還有一些男人,他們顯然被這份血淋淋的工作嚇住了。餘貴卻沒有動,一千五這個數字對他誘惑很大。雖然沒殺過狗,但他殺過豬,村裏殺豬時他打過幫手,那場麵雖然血腥,豬嚎得撕心裂肺也挺像回事,但隻要硬起頭皮狠狠心,一刀子下去也就差不多了。餘貴想,殺狗估計也差不多,狠狠心也就過去了,關鍵是每個月一千五。
女人從人群裏點了幾個看上去強壯點的,其中就有餘貴,餘貴身板還是不錯的,當初做小區保安就多虧了這副好身板。女人問,你們都沒殺過狗嗎?那說說你們做過什麼?有人說在建築隊扛過水泥,有人說在液化汽公司送過煤氣。女人說,我不要隻會賣死力的。當餘貴說他幹過保安時,女人眼睛一亮說,就你了!
那天晚上當餘貴躺在酒店簡陋的宿舍裏時,他很激動,暫時忘記了以後每天將麵對的血腥場景,他想從今天起,我每個月就能賺一千五了,而且酒店包吃住,這樣一來我以後每個月就能往家裏寄一千塊錢。他似乎看到了他爹那張喝過酒後紅頭脹腦很知足的臉,這張臉在看到一千塊錢以後一定會變得更加的紅頭脹腦,甚至會嗬嗬嗬地笑起來。這樣想著,餘貴也笑起來了。
但是餘貴後來聽到有說話的聲音從走廊裏傳過來,兩個廚師在外麵抽煙說話。餘貴一開始沒怎麼聽,但他們的說話聲還是有一句沒一句撞到他耳朵裏來,他們後來說到狗,餘貴就注意聽了一下。一個說,聽說又來了個殺狗的?另一個說,也是個要錢不要命的。餘貴就不能不往下聽了。聽著聽著餘貴的冷汗就出來了。從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裏,餘貴還原出了一樁陰謀。原來酒店為了省錢,一直專門進一些瘋狗進行私宰。這樣的狗因為危險而且通不過食品防疫檢測,所以有人把狗直接牽到酒店隨便收點錢就賣了,成本還不到合格狗肉的十分之一。但是這些瘋狗病狗宰殺起來比較麻煩,前麵那個宰狗的昨天就被狗咬傷了,之前好幾個人都被狗咬傷過……
等宿舍的人睡著了,餘貴偷偷逃出了酒店,一出酒店的門,餘貴就瘋跑起來,跑得越快越像有個什麼東西在追著他,一會像是條狗,一會又像是那個氣勢洶洶的女人。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跑到哪裏去,隻想離那個酒店遠一點。
後來,餘貴在南城的一個城中村花一百塊錢租了一間破舊的屋子安置下來。那兩天餘貴老做噩夢,夢裏那個女人一會是女人一會又變成了一條瘋狗。醒來餘貴想,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就被那個女人的陰謀給算計了,就差一點點。
可是,現在怎麼辦呢?
3.
餘貴腦子裏的那個念頭是在一瓶啤酒下肚後變得強烈起來的。那天下午,他從勞務市場坐公交回出租屋時,車子途徑“怡雅苑”小區,餘貴不經意朝那棵樟樹下望了一眼,令他沒想到的是,好幾天過去了,那個男人居然還在,他更黑更瘦了,胡子也更長了,渾身上下灰撲撲的。不知為什麼,有個念頭就像電光火石般在餘貴的腦子裏閃了一下。最初也就隻是閃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因為有點不真實。他搖了搖頭,想要把它甩掉。他也以為把它甩掉了,可是沒想到一瓶啤酒就又把它勾起來了,而且一起來就再也按不下去。餘貴聽到自己在心裏問自己,為什麼不試一試?萬一成了呢?試試吧,餘貴,為什麼你連試的機會也不給自己?餘貴一邊不停地問自己一邊又開了一瓶酒,等到四瓶酒喝完,他的決定也作出來了。
當餘貴出現在男人麵前時,男人好一會才把他認出來,脫下保安製服的餘貴看起來顯得陌生。男人微張著嘴看著餘貴,一副茫然的樣子,眼中布滿血絲,之前那種灼人的精光明顯暗淡下來。
餘貴說,要不要幫手?我給你打幫。
過了一會兒,餘貴又說,我不在這幹了,但是我對這裏熟得很,真的,你幹什麼說不定用得上我。
男人還是茫然地看著他,顯然他不是聽不懂餘貴的話,他隻是把不準餘貴的意圖。
餘貴說,你肯定問我為什麼平白無故幫你,我跟你說,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幫你,我幫你也不是平白無故,我是想我要能幫上你,你就付我些報酬,你看怎麼樣?我不多要的,隻要個小頭,你願意天天蹲在這裏,還是願意付點報酬,讓人幫你……
從男人的神色裏餘貴可以看出來,男人並不排斥他的主意,甚至逐漸從茫然、疑惑到後來有了一點被說動的意思,他的暗淡的眼神裏又重新有光澤亮起來。
當然事後證明,其實從一開始,餘貴和男人的思維就不在同一條道上走。餘貴從作出決定到最後走到男人跟前這中間總公花了兩天一夜的時間,這段時間裏餘貴的腦子一刻也沒有停過,他對於自己將要參與的事想得太多了,以至於有些細節都變得具體起來了。就是這麼奇怪,餘貴連要幹的事是什麼都還不知道,腦子裏卻確確實實出現了好些細節,隻不過許多充滿畫麵感的細節和香港片的某些劇情很相似。他的謀劃常常持續到半夜,有時躺著念念有詞,有時坐著默聲不響,有時又從床上爬起來在房間裏來回走動,他心中的謀劃就這樣由小到大慢慢生長起來。有那麼一刻,他有點分不清自己是那個鄉下小子餘貴呢,還是香港片中的某個角色。當然最初這樣的恍惚隻是出現那麼一瞬,很快他又認清了自己的本來麵目,但那個真實的自己隻會令他失望,他顯然更願意把自己沉入到那種真真假假的幻覺裏去。他就這樣一次次地縱容自己,或者欺騙自己。最後,他離那個鄉下小子餘貴也就越來越遠了,最後他覺得自己真的即將走進並實施一個巨大的行動。餘貴就是帶著這樣的感覺來到男人麵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