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誌元接連喝了兩杯酒,挾了幾回菜。他看見吳仁民不作聲隻顧喝酒,便驚訝地帶笑說:“你現在的酒量會這麼大?我記得你從前不喜歡吃酒嘛。”
“我近來才愛喝酒的,”吳仁民說著歎了一口氣,又拿起酒壺斟酒,給自己斟滿一杯,又給高誌元斟了。“從前瑤珠在的時候,她拚命反對我喝酒,我也不好十分違拗她的意思。現在沒有人來管我了。我需要的是醉,是熱。人間太冷酷了!”
“有人說吃酒多的人,會活活地被酒燒死,”高誌元笑著說。“這句話也許有道理。你看,用火柴點高粱酒,馬上就可以點燃。”
“不過黃酒卻沒有這個力量。我的意思是能夠燒死也好。那一定很熱,”吳仁民說著臉上露出了一陣慘笑,接著又叫夥計再添一斤酒來。
“好,要吃就索性吃個夠。我的酒量不會比你的差,”高誌元滿意地說。“不過我今天晚上還要去看劍虹,他看見我吃多了酒一定不高興。他是不會客氣的,有什麼話就會當麵說出來,不怕得罪人。他永遠是那個道貌岸然的樣子。而且當著他女兒的麵給他奚落幾句,也有點難為情。”說到這裏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麼,今晚上就不要去罷。他們正忙著準備迎接張小川。
張小川從法國回來,後天就到這裏。”吳仁民說,他馬上又換了語調:“不要提他們。我們還是喝酒罷。今天晚上真喝得痛快。我以前連一個喝酒的朋友也找不到。……喂,夥計,再燙一斤酒來。”
“夠了,改天再來吃罷。我們兩個差不多吃了四斤酒。你比我吃得更多些。你看,你臉上已經發紅了,”高誌元勸阻道。
“這算不得什麼一回事!四斤黃酒!喝黃酒簡直等於喝茶。你的臉完全不紅,你起碼還可以再喝四斤!”吳仁民大聲說。
“你說小川後天就到了,是真的?為什麼他沒有寫信給我?他回來一定可以做出不少的事。他學識經驗都有,又忠實,又熱心。他的前途充滿希望。想不到我後天就可以見到他。真是一個好消息。”
“又忠實,又熱心,”吳仁民反複地念道,他的臉上又露出一陣慘笑,笑裏仍然含著妒忌和孤寂。忽然他舉起酒杯說:“喝酒罷。喝酒是第一件事。”
“不要隻顧吃酒,我們好好談談罷。我本來打算在一個錫礦公司裏做點事情,我的一個同學要我去。到了那裏,我自己也下礦裏去看過。在那裏工作的人真正苦得很,他們連呼吸空氣的自由也沒有。我那個同學一定要我留在那裏,他給我安排了一個很好的位置。但是我看過礦工的生活以後我就決定不幹了。……你也許看過《黑奴魂》這個影片,自然你讀過不少關於俄國農奴的書,然而你依舊猜想不到那些‘砂丁’的生活情形。他們的慘苦比從前美洲的黑奴,比從前俄國的農奴還要厲害若幹倍。是的,在那裏作工的人叫做‘砂丁’。他們完全是奴隸,是賣給資本家的。他們裏麵有的人是犯了罪才逃到那裏去作工的,有的卻是外縣的老實農民,他們受了招工人的騙,賣身的錢也給招工的人拿去了。他們到了廠裏,別人告訴他們說:‘招工的人已經把你的身價拿去了,你應該給我作幾年的工。’如果他們不願意,就有保廠的武裝巡警來對付他們。那些巡警都是資本家出錢養來壓製‘砂丁’的。‘砂丁’初進廠都要戴上腳鐐,為的是怕他們逃走。”高誌元喝完一杯酒,自己拿起酒壺來又斟了一杯。他看看吳仁民。吳仁民在那裏挾菜,臉通紅,眼睛好像在發火。
“每天作工的時間很長。每個‘砂丁’穿著麻衣,背著麻袋,手裏拿著鏟子,慢慢兒爬進洞口去,挖著錫塊就放在袋裏。一到休息的時候爬出洞來,丟了鏟子就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一下,臉色發青,呼吸閉塞,簡直像個死人。我走過他們的身邊,他們完全不知道。我住在那裏的時候,一天夜裏聽見槍響,後來問起才知道一個‘砂丁’逃走被巡警一槍打死了。……我不能夠再留在那裏了。我便對我那個同學說:‘我不能夠在這裏幹事。你們的錢都是血染出來的,我不能夠用一個!’我就走了,”高誌元苦惱地說,他張開闊嘴,露出他那上下兩排的黃牙。他好像要怒吼,但是並沒有發出聲音,隻是噴出一陣酒氣。他舉起酒杯,正要拿到嘴邊喝,忽然又放了下來。他掉開頭打了一個大噴嚏,聲音很大,和“哎喲”相像,好像別人在鞭打他的背似的。吳仁民驚訝地放下筷子望著他。他卻坦然地從衣袋裏摸出一張紙把鼻涕揩了,又掉過臉去喝酒。
“不要再講你的事了,”吳仁民突然拍著桌子說。“盡是苦惱,盡是憂愁。我不要聽它們。還是努力喝酒罷。喝完酒,我們找個地方去玩。”
“好,那麼叫夥計拿飯來,”高誌元同意說,他也不想再喝酒了。
兩個人吃完飯付了錢出來。天已經黑了。馬路上電燈很亮。到處是人聲和車聲,到處是陌生的麵孔。他們的發熱的頭被晚風一吹,竟然昏眩起來。高誌元覺得十分疲倦,想回旅館去休息,便拉著吳仁民的衣袖說:“仁民,不要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還是回去罷。我很累,想回旅館去睡覺。”
“不要去,不要就回去,時候還早!”吳仁民一把抓住高誌元的左膀,要求似地說。“我一定要到什麼地方去玩,我一定要找個地方玩,不然這顆心就沒有安放處。我一定要找個地方安放我這一顆炭一樣燒著的心。”
“我勸你還是回家去睡覺罷。你今天吃了那麼多黃酒,你一定醉了。我也很累,我要回去睡覺了。”
“誌元,那不行!”吳仁民發狂似地說。“我不能夠回家去睡。你想心裏熱得像炭火在燒,我怎麼能夠回到那墳墓似的家裏去睡覺!你以為我是一架冰冷的機器、像李劍虹那樣的嗎?”
“我一定要回去睡覺。我的頭發昏,身子沒有一點氣力。這幾天在船上實在累了,我要去睡覺。”高誌元掙脫了吳仁民的手,打算走開。但是他又站住帶笑地勸吳仁民道:“我勸你還是回去睡覺罷。今晚上很涼爽,正好睡覺,而且你吃醉了酒,在街上亂跑是沒有好處的。你不記得我那一回的故事嗎?”他說到最後一句話,忍不住自己先笑起來。原來他曾經有過一段這樣的故事:那還是他前次住在這裏的時候,有一個晚上已經很遲了,他喝醉酒一個人跑出去,在路上跟幾個拉客的娼妓吵起來,被巡捕看見了,抓了他去,說是要帶進巡捕房裏。那個巡捕押著他走。他一點也不驚慌。他隻顧把巡捕望著,慢慢地從衣袋裏摸出一本記事冊,把巡捕衣領上的號碼抄下來。巡捕看見他這樣做,疑心他是一個有勢力的人物,連忙客氣地把他放走了。
“那一回的故事?什麼故事?啊……!就是你在馬路上跟‘野雞’打架的故事嗎?……哈,哈!那有趣!”他說到這裏看見高誌元已經往對麵的人行道上走了,便急急地跑過去抓住他,起勁地說:“不要走,你今晚上無論如何走不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