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燈下歸心(1 / 3)

奚太太跑上前,一把拉住奚敬平的衣服,瞪了眼道:“你放明白一點。你若是和我翻了臉,我告你一狀,讓你在重慶站不住腳。我老實告訴你,我今天去見了方家二小姐,把家庭的糾紛都告訴她了,她當然站在女人的立場上,是同情我的。她一個電話,就可以叫你吃不消。”奚先生道:“方小姐,圓小姐又怎麼樣?誰管得了我的家事?”奚太太道:“管不了你的家事?你有本領,馬上就和我一路去見二小姐。”說著,扯了他的衣服就向外拖。奚敬平瞪了眼道:“你也太不顧體統了。滾開!”說著,兩手用力將她一推,她站不住腳,就倒在地下。這一下,她急了,連連地在地麵打了兩個滾,口裏連叫“救命”,那聲音叫得是非常的淒慘。隨了這聲音,左右鄰居,一窩蜂跑了來。奚敬平叉了兩手,站在門外走廊上。奚太太原來是在地下打滾的,李南泉看了這副情形伸手扯她起來,有些不便。不扯他,眼看她坐在地上,又像是不同情。隻好虛伸兩隻手,連連向她招著道:“有話站起來說罷。”奚太太哭著道:“不行呀不行呀,姓奚的把我打得站不起來了。我不想活了,我死了,請你們和我伸冤罷。”說著,兩手在椅子上麵敲敲,又在地麵打打。那眼淚、清鼻涕、口水,三合一地向下流著。李南泉沒法子叫她起來,就回轉身問奚敬平道:“老兄本是剛才回來的嗎?”他“唉”了一聲道:“其可惡就在這一點了。我一落座就和我吵,而且隨著也動起手來了。”

李南泉笑道:“事情的發生,決不是突然,總有些原因在內。老兄還是應當平心靜氣地想上一想。或者,你到我那裏去坐坐。”說著,牽了他向自己家裏走。奚敬平看了太太這種撒潑的情形,料著就是這樣走去,也不能解決問題,托李先生轉圜一下也好。於是就到他家裏去。他見李家外麵這間屋子,攔窗一張三屜桌,配上一把竹製圍椅,而手邊就是一個大書架子,堆滿了西裝和線裝書。正麵靠牆一張方桌,配上兩把椅子,還擦抹得幹幹淨淨。空著什麼東西也沒放。書架對麵,放了一張竹子條桌,上麵兩隻瓦盆,栽了很茂盛的兩盆蒲草。又是個陶器瓶子,裏麵插了一束野菊花,配著山上的紅葉子。地麵上固然是三合土的,卻掃得像水泥地麵一樣平整。奚先生點了頭笑道:“老兄這屋子,可說窗明幾淨,雅潔宜人。”李南泉笑道:“什麼雅潔宜人。你指的這三樣盆景吧?這蒲草在對麵石板路的縫裏就長得有,隻要你肯留心去找,不難找到像樣的。這瓶子裏的東西,屋後山上更多,俯拾即是。”奚敬平道:“話不是這樣說。東西不在貴賤之分,隻要看你怎樣利用它,住草屋子,也有布置草屋之辦法。珍珠瑪瑙,自然搬不進這屋子。野草閑花,可隨地就有。但是你家裏可以布置得這樣幹幹淨淨,還很有生氣,何以我家裏就弄得豬窩一樣?有道是人窮水不窮,幹淨是不分貧富都可以做到的。而我家……”李南泉笑道:“不要發牢騷,我們慢慢談談罷。我願意和你們作魯仲連。”

奚敬平笑道:“提起魯仲連,我自己真好笑。我現在免不了請李兄作魯仲連,而事實上,我就是作魯仲連下鄉的。”李南泉道:“你和誰作魯仲連?”奚敬平道:“中秋節前,石太太進了城,找著正山,在大街上扭起來,實在不像個樣子。最後,這位太太就跟著石先生,他到哪裏,她也到哪裏。她不吵也不鬧,就是這樣老跟著石先生。上街買東西,看熟朋友,不怕她跟。若是接洽一點什麼事情,或者看生疏的朋友,太太跟著,就怪不便當。一連三天,他熬不過太太,隻好和她一路回家來談判,共謀解決之道,而且約了我來作證。其實這無談判可言,也用不著朋友作證。石太太隻希望丈夫拋開了那位小青姑娘,一切沒有問題,不但過去的事,她可以忘個幹淨,而且往後願改變態度,絕對好好地伺候先生。”李南泉道:“這問題似乎是很簡單了,石先生的意思怎麼樣呢?”奚敬平將兩道眉毛皺了起來,搖搖頭道:“越簡單越不好解決。正山的意思,認為小青這個女孩子,孤苦伶仃,若將她拋棄了,人海茫茫,叫她依靠誰去?而且站在一個男子的立場,始亂而終棄之,在良心上說不過去。他固然不希望石太太在家裏容留她,可是把她另安置在別的地方,並不幹犯石太太什麼事,卻要石太太不過問。依我看來,這本來是無所謂的,然而石太太有個更簡單的原則,要石先生守一夫一妻製度。但石先生不守這個製度,她也不離婚。她也不去告石先生重婚,她認為小青不配作她的對手。”

李南泉笑道:“這論題,頗有點別扭。一個是把小青離開了,什麼都好辦。一個是隻要不離開不青,什麼都好辦。”奚敬平道:“所以這問題越簡單越不好辦。其實正山對石太太的愛情,隻要不變更的話,就是把小青安頓在別的地方,這和家庭並無妨礙,大可接受。”李南泉還沒有接嘴呢,隻聽到走廊外麵有人接了嘴道:“這像人話嗎?簡直是放狗屁。姓奚的,你要想存這麼一個心思,打算另蓋一個狗窩,安頓那個臭女人,我就把這條性命拚了你!”這正是奚太太在門外走廊上竊聽之後,忍不住的發泄。奚先生站起來向窗子外罵道:“你不知道這是朋友家裏?”奚太太道:“你知道是朋友家裏,你就不該來。”這時,那涸溪對岸,有人叫道:“老奚呀,你不要為我的事加入戰團呀!”說著話走來的,正是石太太。她兩張臉腮,像戲台上的關羽,胭脂漫成了一片。身上穿件綠底子帶白花的綢長衫。手裏拿了一把花折扇,展開了舉在頭上,遮著兩三寸寬的陽光。當然誰也不怕這兩三寸的陽光,她的目的,是要展開那把花扇子,或者是表現舉扇子的姿式。她走到走廊上,早是一陣很濃的香味,送到了屋子裏來。李南泉道:“嗬!石太太,請到屋子裏坐罷。”石太太走在走廊柱子邊,身子一扭,將折扇收起,將扇頭比了嘴唇道:“叫石太太,為什麼加上一個驚歎詞?我來不得嗎?”李太太在屋子裏迎出來笑道:“豈敢豈敢?他是驚訝著你今天太美了。我們村子裏的美化,是和抗戰成正比例的。抗戰越久,大家越美。”

石太太聽到人家說她美,也是掀開了兩片紅嘴唇,露著白牙齒笑了起來。她一扭頭道:“我倒不是一定要化妝,不過人家若誤會我們不能化妝,我不能承認這種謬誤的觀察,也化起妝來,給人家看看。老實一句話,我們美的時候,那些黃毛丫頭,她作夢還沒夢見呢。”奚太太在屋子外拍了手道:“還是石太太的話,說得非常中肯。要不信,黃毛丫頭們就和我們比著試試。”李太太笑道:“奚太太說這話,和石太太說的,有些不同。石太太說的黃毛丫頭,那話是雙關的,你說這話,可就滋味不同了。”石太太聽了這話,搶著走進屋子,抬起手來伸到李太太麵前,將大拇指和中指夾了一彈,“啪”一聲響,笑道:“偏是你看得這樣周到。”這三位太太一陣說笑,就把剛才奚敬平生氣的那段故事,扔到一邊去了。他也是感到無聊,就在口袋裏掏出煙盒子來。李太太沒有考慮到奚先生的環境,就笑道:“嗯!奚先生現在也正式吸紙煙了。”奚太太還是在門外走廊上站著的,她遙遠地指了他罵道:“你看罷,這是個十足的偽君子,現在是圖窮匕現了。他原來根本就吃煙,隻是瞞著我而已。他有時在家裏有二十四小時以上的,你看他就忍住了煙癮不吸。可是一離開了我,身上就帶紙煙盒子了。”李南泉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能在太太麵前,忍住二十四小時的煙癮,這對於太太,是怎樣的恭敬!這正是標準丈夫的美德。你為什麼還要說他偽君子?”奚太太道:“美德?你問他幹了什麼好事?”李南泉道:“那還怪你管製得不徹底呀。”於是大家都笑了,連奚氏夫婦也笑了。

這一陣笑聲,應該是解開這裏的愁雲慘霧。可是相反的,有一個淒慘的對照。在那邊人行路上,沿著山麓,走來一串男女,最前麵是個小夥子,挽著一籃子紙錢,沿路撒著。他後麵是個道士,頭戴瓦塊帽,身穿紅八卦衣。手裏拿了一麵小鼓,和一隻小鼓錘。半晌,咚咚兩下。而這位道士上麵是古裝,下麵卻是赤腳草鞋。道士後麵是三個赤腳短衣農人,一個打小鑼,一個扯小鈸,一個吹喇叭。這幾項樂器全不合作,鼓響鑼不響,鑼響鈸不響,於是“狂”一下,咚兩下,且又三四下,喇叭等這些聲音過去了,“嗚哩啦,嗚哩啦”,斷斷續續,像是人在哭。這後麵就是八個人抬口白木棺材了。四川的扛夫,有個極不大好聽的呼喊,就是大家喊著“嗬嗬唁”。這“嗬嗬唁”的聲音,代替了蒿裏和薤露歌。老遠聽到這“嗬嗬嗐”的聲音,就可以知道是棺材來了。在屋子裏的人,聽到這聲音,就知道這大路上在出喪,齊奔出門來看著。棺材後麵,跟著一群送葬的男女,其間有位青年女子,穿件粗灰布長衫,手臂上繞了個黑布圈。而她的頭發上,又繞了一圈白帶子,在鬢角上斜插了一朵白的紙花。大家認得,這就是楊豔華。石太太拉著李太太的衣襟低聲道:“你看,這位女伶人,到了這送喪上山的時候,還打扮得這樣俏皮,這不是要人的命嗎?”李太太道:“反正要不了你的命。”石太太道:“前麵那口棺材裏的人,已經被她把命要了去了。不知道她現在又打算要誰的命?”說著,她向李南泉身上瞟了一眼。那路上的女伶人,正低了頭走。目不斜視,走得非常慢。李南泉看遠不看近,歎了口氣道:“紅顏薄命。”

他這聲歎氣,正和石太太的眼風相應和。李太太也覺著他這一聲歎息,太合了人家的點子了,也就忍不住“撲哧”一笑。李太太一笑,大家都隨了這笑聲笑起來了。李南泉道:“哭者人情,笑者不可測也。”李太太道:“什麼笑者不可測?人家說楊豔華還這樣的俏皮,會要了誰的命。石太太說前麵那口棺材裏的人,已經讓她要了命,不知該輪著誰?人家正向你看著呢。你就說起她紅顏薄命來了。這不是答複了人家的推測嗎?”李南泉道:“那隻有太太能替我解釋了。”李太太搖搖頭道:“我沒有法子和你解釋。我們這裏不正有幾件公案擺著嗎?”奚太太在走廊上鼓了掌道:“歡迎歡迎,李太太也加入我們的陣線呢。”奚敬平道:“李兄,你不要聽她胡說八道。你們好好的家庭,為什麼要加入她們的陣線呢。”奚太太道:“姓奚的,你出來,我們回家去說,我若不要你的小八字,我算你是好的。”李太太向大家搖著手,笑道:“今天沒有警報,大家高高興興地談一談風花雪月罷。”奚敬平看到主人有點煩惱,也就起身向石太太一點頭道:“正山在家嗎?我到你府上去談談。問題總是要解決的。”說著,他起身就走。當然,石太太跟著去了,奚太太也回去了,各家的鄰居,原都站在各家的門口探望,以為這是一出熱鬧戲。不想大路上抬口棺材過去,把這問題就衝淡了,大家也一笑而散。在兩小時以後,有了個奇跡,石正山夫婦,反送奚敬平回家,石太太又換了一件衣服,乃是翠藍色的漏紗長衫,裏麵托了白襯裙。學著楊豔華的樣子,旁邊也斜插了一朵茉莉花排。

李氏夫婦在這一番談笑之後,也就把事情忘過去了。又是兩小時的工夫,石正山夫妻,先由對麵大路上過去。隨後是奚敬平過去。最後一個,卻是奚太太了。她又把那套最得意的學生裝束,穿了起來。上身穿著對襟的白綢襯衫,敞著上層兩三個紐扣,露出一塊胸脯。下麵將紫色皮帶束著一條藍綢裙子。頭發為了自己這套衣服的配合,也就梳了兩個老鼠尾巴的小辮子。在辮子根上各紮了一朵白粉色的綢辮花。自然裙子下是光了兩條腿子,踏著皮鞋的。手上還是提了那柄曾經裂了大口的花紙傘。這時她並沒有將傘張開,那裂口自然也不會透露出來。她這時一步三搖擺,皮鞋拍著石板路在下麵搖,兩隻老鼠尾巴,在上麵搖,手裏提了那把花紙傘在中間搖。這樣的三處搖著,遠看去可說婀娜多姿了。而她還嫌不夠,另一隻手,拖了一條花綢手絹,不時提了起來,捂著自己的嘴。她走到李家山窗外那段路,要表示她已經勝利,故意站住了腳,舉起傘來,橫平了眉額,擋著前麵的陽光,半回轉了頭,向這邊看了來。其實,這時天氣已經陰了,灰色的雲,遮遍了天空。李先生因為受了她太太一點製裁,心裏究不能無事,隻是坐了悶著看書。這時,李太太覺得是說和的機會,閃在窗戶旁邊,笑道:“你看看我們村子裏這個人妖,現在又出現了。”李南泉在窗下頭看著,先是一笑,然後點點頭道:“若用另一副眼光來看她,我倒是對她同情的。為了挽回丈夫的心,三十多歲的人,竟是以這少女的姿態出現了。”

石正山教授,緊緊跟隨在太太後麵,神色十分平常,似乎他家並沒有爭吵過似的。奚敬平,放著步子,又在他兩人後麵走。大家都默默地沒有說什麼。李太太由窗子裏向外張望著。她也很引為稀奇。見李南泉正低著頭在書桌上寫文稿,就走向前,輕輕地搖撼了他的肩膀,低聲道:“你看看對麵大路上,這是怎麼一回事。”李先生向外看過,笑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的?男子都是這樣,他無論如何意誌堅強,一碰到了女人的化妝品,就得軟化。你想為什麼化妝品這樣值錢?又為什麼抗戰期間,太太小姐們可以跟著先生吃平價米,而不能不用化妝品?”李太太笑道:“女人用化妝品,也不是為著降伏男子。我們黃種人,臉上有些帶有病容的,擦點胭脂粉,可以蓋遮病容。”李南泉道:“這話也不盡然。白種人不會有麵帶病容的情形,為什麼白種女子,也化妝呢?而且我們黃種人現在用的化妝品,百分之八十,就是由白種人那裏買來的。”李太太正了顏色道:“這很簡單,假如你反對女子化妝,我就不化妝。可是人家要說我是個黃臉婆子,就不負責任了。”李南泉站了起來,一抱拳笑道:“我失言,我失言,你可別真加入了奚太太的陣線。我絕對擁護太太化妝。何以言之?太太化妝以後,享受最多的,還不是太太的丈夫嗎?言歸本傳,惟其如此,大路上行走的石正山,就跟隨在太太後麵不作聲了。反過來說,太太不化妝,是最危險的事。石太太老早不談婦女運動,早這樣愛美,小青的那段公案,就不會產生了。所以太太們為正當防衛起見,也不能不化妝。”

奚太太站在那麵大路上,看到李南泉向外麵笑著,她就索性扭過身來,向窗戶裏麵點了個頭,笑道:“你們笑我什麼?以為我作得太美了嗎?”李南泉站起來,向她連連欠了兩下身子,笑道:“到我們舍下來坐坐嗎?”奚太太將傘尖子向前一指道:“他們在街上吃小館子。約我作陪呢。你二位也加入,好不好?”李太太道:“你們的問題,都算解決了嗎?”奚太太道:“談不到什麼解決,反正總要依著我的路線走。而且老奚現在他也知道,我和方二小姐已經認識,二小姐有個電話,怕他老奚的差事不根本解決。加之我這麼一修飾,他把我和人家比試比試,到底是那個長得美呢?他也該有點覺悟吧?”她說到了這句“美”,將身子連連地扭上了幾扭。李南泉實在忍不住心裏的奇癢,哈哈大笑起來。奚太太左手提了傘,右手向他一指道:“缺德!”她就顛動著高跟鞋,踏得石板路“撲撲”作響,就這樣地走了。李太太在窗子縫裏張望著,笑得彎了腰,搖著頭道:“我的老天爺!她自己缺德,還說人家缺德呢!”李南泉道:“你現在可以相信我的話不錯吧?女人的化妝品,就是作征服男子的用途用的。”李太太歎了口氣道:“女人實在也是不爭氣。像袁太太為了要美,打胎把小八字也丟了。結果,為男子湊了機會,他又可以另娶一位新太太了。我想起一件事,剛才我看到有幾個道士向袁家挑了香火擔子去。袁四維還和他的太太作佛事嗎?”李南泉道:“祭死的給活的看,這倒是少不了的。”

李太太道:“這是作給新來的人看嗎?新來的人還不知道在哪裏呢?”李南泉笑道:“你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漢,而你也太忠厚了,以為男子們都是像我姓李的這樣守法。你向外看看罷。”說著,他將嘴巴向外一努。李太太在窗戶裏伸著頭一看時,隻見那邊人行路上,有一個青年婦人,穿了一身白底紅花點子的長衫,在袁家屋角上站著。她也帶了個皮包,卻將皮包帶子掛在肩上,左手拿了一麵小粉鏡舉著,右手捏了個粉撲子在鼻子兩邊擦粉,頭發自然是燙的,而且很長,波浪式,在肩上披著。李太太道:“這是個什麼女人?在大路上擦粉。”李南泉道:“你說的新人,就是她。在躲夜襲的時候,我會見過她的。她還是真不在乎。”李太太道:“當然是不在乎。若是在乎,會在大路上擦粉嗎?這真要命!”正說著,袁家屋子裏鑼鼓聲大作,而且還是“劈劈啪啪”,一大串爆竹響著。李太太道:“這是什麼意思?”李南泉道:“和死去的袁太太超度呀!”李太太道:“我說的是大路上那個女人。人家家裏,正在超度屈死鬼的亡魂,她為什麼來看著?”李南泉道:“據我所聞,這裏麵有新聞。原來袁太太在世,袁先生不過是和這個女人交交朋友而已。現在袁太太死了,他要正式娶一位太太。這樣,站在大路上擦粉的女人,就不十分需要了。可是這個女人,她在袁四維的反麵,正要去填補袁太太那個空額。她不能放鬆一天的任何機會,就在這屋子外麵等著袁先生了。可能袁先生為了超度亡魂,沒有去看她。”

李太太道:“那末,這又是一幕戲,我們坐包廂看戲吧?”這樣,兩個人說著閑話,不斷地向窗子對麵路上望著。·那個女人帶著粉鏡擦完了粉,又在皮包裏取出一支口紅,在嘴唇上細細塗抹著。胭脂塗抹完了,又將手慢慢撫理著頭發。她對了那麵舉起來的小粉鏡,左顧右盼,實在是很出神。她似乎有心在大路上消磨時間,經過了很多時候,她才化妝完畢,接著又是牽扯衣襟,手扶了路邊上的樹枝,昂起頭來,望著天上的白雲。這樣的動作,她總繼續有半小時以上。而袁家的道士,鑼鈸敲打正酣。那婦人幾次挺著胸,伸著頸脖子,正在叫人的樣子。可是這鑼鼓聲始終是喧鬧著,她又叫不出來。她睜了兩眼,向袁家的房屋望著。最後,她於是忍不住了,在地上抓了一把石子,向那屋頂上拋擲了過去。這人行路是在半山腰上,而袁家屋子,卻是在山腰下麵。這裏把石沙子拋了過去,就灑到那屋瓦上沙沙作響。這個動作,算是有了反響,那屋子裏有個孩子跑了出來,大聲問著“哪個?”那婦人第二把石子,再向袁家屋頂上砸去,同時將手指著小孩子道:“你回去告訴你爸爸,趕快給我滾出來,我有要緊的話和他說。他不出來說話,我就要拆你袁家的屋頂了。袁四維是個休麵人,玩玩女人就算了嗎?他若是不要臉的話,我一個鄉下女人!顧什麼麵子,看你這些小王八蛋,就不是好娘老子生的。”那孩子聽到她惡言惡色地罵著,“哇”的一聲,哭著回家去了。

這當然激怒了那屋子裏的主人。袁四維就跑了出來。看到那婦人在山路上站著,左手叉了腰,右手攀了路上的樹枝,正對了這裏望著,這就笑著點了兩點頭。還不曾開口說話呢,那婦人就兩手一拍道:“袁四維,你是什麼東西?你玩玩女人,隨便就這樣完了?現在這前前後後幾個村子,誰不知道我張小姐和你袁四維有關係?除了你糟蹋了我的身體,你又破壞我的名譽。你不知道我是有夫之婦嗎?幸而我的丈夫不知道。若是我的丈夫知道了,我的性命就有危險。你現在得保障我生命的安全,賠償我名譽的損失。”說著,她拍了手大叫,偏是那作佛事的鑼鼓停止了,改為道士念經,這位張小姐的辱罵聲,就突然像空穀足音似的,猛可地出現。而且她的言詞,又是那樣不堪入耳,引得左右前後的鄰居,全跑到外麵來觀望。袁四維為了麵子的關係,不能完全忍受,就頓了腳指著她罵道:“你這家夥,真是豈有此理,怎麼這樣的不要臉?”張小姐聽了這話,由坡子上向上一跑,直衝到袁四維麵前來,她將手抓著他的衣服,瞪了眼道:“姓袁的,你是要命,還是要臉?”袁四維見她動手,當了許多鄰人的麵,更是不能忍受,他伸著兩手,將那女人一推,把她推得向地麵倒坐下去。那婦人大叫“救命,殺了人了”。聲音非常尖銳,像天亮時被宰的豬那樣叫號,袁家的道士穿著大紅八卦衣,左手裏拿了銅鈴,右手拿了鐵劍,奔將出來。看到那婦人由地上爬起,披了頭發,一頭向袁四維撞了過去。道士叫句“要不得”,橫伸兩手向中間攔著。

這道士伸著兩手,自是銅鈴在左,鐵劍在右。那個蓬頭女人,隻是在銅鈴鐵劍之下亂鑽。李南泉在自己山窗下遙遠地看到,笑道:“這有些像張天師捉妖。的確是一出好戲。”李太太也忍不住笑。歎口氣道:“女人總是可憐的。不能自謀生活,就隻有聽候男子的玩弄。這個像妖怪的女人,還不是為生活所驅?她要是生活有辦法,又何必弄到這種地步呢?”他們這裏批評著,那邊的打罵,是更加厲害。男主角家裏男女小孩,一齊擁上。那女人拍著手,跳著叫道:“你們都來,我要怕死,我就不來了。”鄰居們有好事的,看到這樣子實在不忍袖手旁觀,也就奔了向前去排解。在遠處遙觀的人,隻見一群人亂動,已看不出演變的情形了。正好起了一陣強烈的風,吹得滿山的草木,呼呼作響,向一邊倒去。站在山麓上的人,也有些站立不住。那婦人被幾個人簇擁著走開,男主角也跟隨了道士回去作佛事。中止了的鑼鼓聲音,又繼續敲打起來。這大風把一場戲吹散了,卻不肯停頓。滿天的烏雲,更讓風吹著,擠到了一處,滿山穀都被烏雲照映,呈了一種幽暗的景象。樹葉和人家屋頂上的亂草,半空裏成群亂舞。四川的氣候,很難發生大風。有了突起的風勢,必有暴雨跟在後麵。李南泉走到屋簷下,向四處看望一番天色,回來向太太道:“我們不必僅看別人的熱鬧戲,應考慮自己的事了。這一陣大風,把屋頂上的草吹去不少,隨後的雨來了,我們又該對付屋漏了。”李太太道:“我們要不是過著這種生活,那一樣唱戲給別人看。”

李南泉笑道:“你總還是不放心於我。其實我並沒有什麼意外的行為與思想。抗戰知道哪年結束喲?長夜漫漫,真不知以後的年月,我們怎樣混了過去,哪裏還有鄰居們這些閑情逸致?”正說著呢,突然一陣“嘩嘩”的聲音,由遠而近,直到耳朵邊來。李先生說句“雨來了”,就向屋子外奔了去。他站在簷下向外一看,這西北角山穀口子外,烏雲結成了一團,和山頭相接。那高些的山頭,更是被雨霧籠罩著。那雨網斜斜地由天空裏向下接牽著,正是像誰在天上撒下了黑色的大簾子。這簾子還是活動的,緩緩地向麵前移了來。在雨簾撒到的地方,山樹人家,隨著迷糊下去,在雨簾子前麵,卻是大風為著先驅。山上的樹木和長草,推起了一層層深綠色的巨浪。半空的樹葉,隨著風勢順飛,有兩三隻大鳥,卻逆著風勢倒飛。還有門口那些麻雀兒,被這風雨的猛勇來勢嚇倒了,由歪倒的竹林子裏飛奔出來,全鑽進草屋簷下。李南泉看了這暴風雨的前奏曲,覺得也是很有趣的。站在屋簷下隻管望了出神。李太太走了出來,拉著他向屋子裏走。皺了眉道:“怪怕人的,你怎麼還站在這裏?”李南泉道:“這雨景不很好嗎?隻有這不花錢的東西,可以讓我們自由向下看。”正說著,頭上烏雲縫裏,閃出了一道銀色的光,像根很長的銀帶子,在半空裏舞著圈圈。便是這人站的走廊上,也覺得火光一閃。李太太說句“雷來了”,趕快就向屋裏奔去。果然,震天震地的一聲大響,先是“劈哩哩”,後是“嘩啦啦”,再是轟然一聲,把人的心房都震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