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已是接近黃昏時分。
羅通才一踏進店門,就見一名夥計迅快地迎了上來,哈著腰,陪著笑臉道:“公子爺,你回來了!”他神態之間,顯得十分殷勤。
羅通笑了笑,漫應了一聲,便舉步往裏走去。
夥計仍然跟在他身後,陪笑到:“公子爺,有一位管家的,已經等了你許久!”
“管家?”羅通怔了怔,當下忙回身問道:“找我的?”
“是,是,是!”夥計臉上立刻浮現出一股諂笑,接口道:“這位小管家就是專程找公子爺來的,他出手大方,一下就打賞了小的五兩銀子……”
原來他得了賞錢,才會如此巴結的。
羅通又是一怔,詫異道:“那他人呢?”
夥計陪笑道:“那位小管家,叫小的領他到公子房裏去,現在,他就在公子的房裏等著!”
羅通暗暗思忖道:“這會是什麼人呢?”
夥計巴結地走在前麵,忙替他推開房門,一麵哈腰道:“小管家,公子爺回來了!”
“公子爺請進,小的給你打水去!”夥計說完這些話之後,迅速側身退下地走了。
羅通跨入房中,果見一名青衣小帽的書僮,垂首侍立,看到了他進門,立刻單膝一屈,說道:“小的叩見公子!”他生得眉清目秀,口齒伶俐,而且還帶著嬌嫩的稚音。
羅通覺得奇怪,自己從未見過此人,不由注目問道:“你是……”
那青衣書僮直起身,答道:“小的是奉……”
他眼角一溜門外,忽然朝羅通使了個眼色,繼而又道:“小的是奉老夫人之命,給公子送衣衫來的!”
羅通內功精純,自然聽到門外走廊上有腳步聲傳來。
再看到青衣書僮向自己使了個眼色,這“老夫人給自己送衣衫”的話,自然也是假的了那麼他來找自己,必然有事,也就順口“哦”了一聲。
夥計巴結地送上一盆熱水,接著又來泡茶,侍候得還不是普通的周到。
青衣書僮一揮手道:“這裏不用你侍候,你出去吧!”
“是!”夥計恭應一聲,迅即退下。
青衣書僮見他走了之後,便走過去掩上了房門。
羅通一直注視著他,終於忍不住地問道:“你到底是誰,找我何事?”
青衣書僮伸手從頭上摘下小帽,露出一頭烏黑的青絲,一手掠須邊散亂約秀發,舉止十分柔美。
哈!這書僮竟然是個女的。
“你……”羅通怔了怔,當場傻住了。
青衣書僮不待他說下去,躬下身去,壓低聲音道:“小婢柔柔,是奉小姐之命,給公子送東西來的,為了掩人耳目,隻得男裝打扮,還請公子恕罪!”
羅通已聽出一些眉目,仍然問道:“你家小姐是誰?”
柔柔嫣然一笑道:“公子其實早該猜到了,我家小姐就是和公子義結金蘭,情同手足的麥賢弟呀!”
她這一笑,眉目之間,神情冶蕩,頗有眉目傳情之美。
羅通早就知道她是麥潔溪派來的,當下聽及此處,業已證明自己猜想無誤,心頭不由一喜。
“在下走了之後,你家小姐沒事吧?”
柔柔溜了他一眼,含笑道:“堡主先前很是生氣,責罵了小姐幾句,但堡主膝下隻有小姐一個,事情都過去了,也就沒事啦!”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羅通不由長籲了口氣。
羅通的目光一直盯注在她的臉上,當下接問道:“潔溪叫姑娘前來,是否有什麼指教?”
柔柔被他望得玉麵一陣飛紅,忙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輕聲道:“小婢方才已經說過了,小婢是替公子送東西來的!”
“哦!”羅通聳然道:“是什麼東西?”
“都在這裏了!”
柔柔腰肢一扭,伸手指了指放在床上的一個青布包裏,繼而又輕俏地走過去,伸手取過包裏,解了開來。
裏麵果然是幾套衣衫,她翻起衣衫,取出一件東西,低聲道:“小姐臨行時一再交待,如果失落了,就要小婢的命!”
羅通目光一注,不由為之大喜,原來柔柔從衣衫中間取出來的,正是自己失落在麥香堡的通天犀扇。
他急忙伸手接下,一麵用掌心輕輕地撫拭著,一麵說道:“真是謝謝你們家小姐!”
柔柔嬌媚的道:“小婢好不容易改裝,給公子送來此物,難道公子也不謝小婢一聲嗎?”
“姑娘辛苦了!”羅通忙躬身一揖道:“在下當然也要謝謝你了!”
柔柔咧著嘴,嬌笑道:“小婢隻是說著玩的,公子千萬別當真!”
她從衣衫之中,又取出幾張銀票,一包金葉,和一百兩一封的三封銀子。
“這銀票和金葉子,是小姐送給公子的盤費,公子出門在外,身邊總得多帶些應應急。”
羅通搖搖手道:“太多了,你”柔柔不待他把話說完,截道:“這是小姐親手包好交給小婢的,小婢總不能再帶回去吧,再說這也是小姐的一番心意………………”
她臉頰飛起兩片紅暈,羞澀的道:“還有的,公子就自己看吧!”
她把銀票、金葉子一起包好,塞入衣衫之中,又把青布包裏打了個結,這才轉身道:“好啦!小婢是偷偷溜出來的,還得趕回去呢!”
“公子有什麼話要小婢轉達的嗎?”
“這個嘛……”
羅通想了一會兒,隨即正色道:“有勞姑娘,幫在下謝謝小姐,並請她多加保重自己的身體!”
柔柔靦腆道:“公子難道沒有貼心話,要小婢悄悄地告訴小姐嗎?”
羅通被她這一問,不禁俊臉為之一紅,當下呐呐道:“姑娘說笑了!在下和你家小姐情同手足,兄妹相稱……”
柔柔咧著嘴,幽幽道:“公子真是鐵石心腸,我家小姐連睡夢中都一直喊著羅哥哥,羅哥哥的!”
說到此處,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盯著羅通一溜,隨即又道:“公子看過包裏裏的東西就會明了了!”
羅通聳然道:“包裏裏還有什麼東西?”
柔柔神秘一笑道:“公子也真是的,你等小婢走後再看也不遲啊!”
她迅速地覆上小帽,朝羅通一躬身道:“小婢走了,請公子多加珍重!”
“對了!”她又接道:“這裏接近金陵,公子還是早點離去的好!”
說罷,一手拉開房門,迅速地閃了出去。
羅通聽她一再說要自己看包裏裏的東西,心中不禁起了疑,當下忙關上房門,隨即走至床沿邊,解開包裏。
沒錯。
裏麵的幾件衣衫,果然都是自己之物。
除了一包金葉子,再看銀票的麵額有五六百兩不等,一共是六張,共計三千四百多兩的總數。
“這些銀子,大概是潔溪的私蓄,她幹嘛都送來了?這一路上,我也用不了這麼多啊!”但他那裏知道,當一個女孩全心全意愛上你之後,她會把所有的東西都送給你,甚至包括她的貞操。
羅通收妥銀票,又在衣衫裏麵,發現一個粉紅色的綢包,很小的一個綢包。
但你隻要看上一眼,就會體會到這個小綢包顏色十分動人,尤其是包上的同心結,打得很精致,定是香閨少女親身打的無疑。
羅通心頭微微顫動,因為,他根本想不出麥潔溪到底會送給他什麼東西?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解開同心結,打開綢包,隻見最上麵是一方繡帕,裹著一縷烏黑的秀發,芳澤隱隱可聞。
下麵是一件寶藍色的肚兜,繡著一雙並蒂蓮,針工精細,羅通心頭暗自一怔,不禁暗暗思忖起來。
“她生性爽朗,怎麼會把褻衣送給我呢?”肚兜下麵還有一方白綾,中間有幾點殷紅的血跡,邊上寫著四個小字:“畫眉之愛”,像是用眉筆所書。
羅通不禁又吃了一大驚!
“這是她瀝血示愛,唉!潔溪,你這又是何苦呢?”
他取過秀發,輕輕地吻了一下,又看了一回肚兜,更是香澤微聞,心頭上不禁油然而生一股遐思。
他把玩了一陣之後,就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然後就寢去了。
次日,清晨。
他因麥潔溪相勸自己及早離去,於是就付了店賬,又到牲口市場挑了一匹白馬代步。
付過銀兩,跨上馬鞍,便出城而去。
就在他剛出城不久,忽聽身後竇鈴齊鳴,三匹健馬已飛馳而來,馬上三人皆一式青衣勁裝,年在三十以上的壯漢。當他們馳過羅通身旁時,皆回頭望了望羅通,然後再縱馬急馳而去。
羅通隻覺得這三人怒目相視,神色極不友善,滿心以為自己擋了他們的道,才觸怒了他們。
所以他也不在意,繼續策馬前進。
不久,隻聽身後又響起一陣馬蹄之聲,兩匹馬急馳而來,超過了自己,縱騎而過。
當先一匹馬上是一個胸垂花白長髯的老者,第二騎則是一個紅衣少女,雙肩交叉斜掛著兩柄長劍,紅色的劍穗隨風飛揚,看去煞是英武…………
在這兩匹馬後麵,緊接著又有三騎掠過身邊,趕了上去,馬上的人個個都是身手極高的健兒。
羅通暗暗思忖道:“這些人看樣子武功都不弱,他們這般急著趕路,莫非前麵發生了什麼事不成?”
這樣又趕了一、二十裏的路程,到了牧馬口,道旁忽地出現一片縱深的雜林,一邊則是芋芋草地。他心中甚覺納悶,突然間從左邊林中閃出四個佩帶兵刀的漢子,在路旁一字排開,攔住了馬頭的去路。
為首的一個四旬開外的漢子,暴聲喝道:“朋友請下馬!”
羅通暗道:“光天化日,道上居然會有人攔路搶劫,這幾個歹徒還真是膽大包天了!”
想及此處,開口問道:“為什麼?”
為首的漢子道:“閣下可是從鎮江來的?”
“不錯!”羅通接道:“朋友有何見教?”
他身在馬上,說話之時,目光飄動,發現右邊樹林中也隱隱有人影閃動,心中越發加了幾分戒意。
話聲猶落,隻見左邊林中走出一個方麵大耳,貌相嚴肅,胸垂花白長髯的老者,和一個紅衣少女。
這兩人正是剛才在路上縱馬急馳的一老一少,他們居然也在此地出現。
羅通出入江湖,但看情形,也已感覺到事態不太尋常。
他暗感詫異,因為他們似是早已調查清楚自己的來曆,不知道在這裏欄著地,是何用意?忽聽那老者肅然邁:“閣下可是姓羅嗎?”
“在下正是羅通!”羅通點了點頭。
那為首的漢子道:“老爺子,就是他!”
羅通見到老者身後的紅衣年女,麵罩寒霜,杏目圓睜地瞪著自己,目光之中,彷拂有著極大的仇恨似的。
他的心中雖然十分納悶,但仍然抱拳說道:“在下和老丈素昧平生,不知諸位因何要攔住在下的去路!”
站在左邊的漢子,驀地“唰”的一聲,拔出了大剛刀,冷聲叱喝道:“閣下最好還是下馬來和我們老莊主說話!”
羅通劍眉一陣軒動,本待發作,但繼而心中想道:“這位老者看上去頗有身份,而且右邊林中還藏著人,倘若激怒了他們,全都殺了出來,那情況就對自己不利了。所以,自己何不依言下馬,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心念一轉,怒氣也就平息了下來,當下身形一動,飄然落到地上,含笑道:“諸位有話就請說吧!”
他近日練習“太極玄功”,進境甚速,這一飄身下馬,隻是意念一動間的事,因此根本不見他踴身作勢,人就已經站在馬前了。
那老者身為一派名宿,竟然沒看清他如何下馬的,心頭不覺暗暗震動,忖道:“此子身法奇特,可見武功不俗,我得小心才是!”
想及此處,當下沉聲道:“閣下年紀輕輕,自己做了什麼醜事,還用老朽說嗎?”
羅通詫異道:“在下做了什麼?老丈應該說個明白!”
紅衣少女切齒道:“爹,和這種江湖敗類還有什麼好說的?女兒立誓要將他拿下,押到姐姐的靈前,剜出他的心,替姐姐報仇……”
她說到最後這幾個字時,已然目含淚珠,雙手一抬,“鏘鏘”兩聲,從肩頭上拔下雙股劍來。
隻見她閃身搶出,右手長劍一揚,指著羅通斷聲喝道:“惡賊,你的扇子呢?不用假惺惺了!”
羅通聽她說出“替姐姐報仇”這句話時,心頭更是驚奇不止,一擺手道:“且慢!是誰害了令姐,姑娘總該說明白了再動手不遲!”
紅衣少女柳眉挑動,叱喝道:“和你這種淫賊還有什麼好說的?看劍!”
喝聲甫出,右手一送,“唰”的一劍刺了過來。
羅通聽她屬自己“淫賊”,方才又說他害死了她的姊姊,心頭不禁大為震駭之餘,身形輕輕一閃,便已讓開那要命的一劍。
“姑娘請住手,諸位莫要認錯人了!”
紅衣少女冷哼一聲,她右手長劍一招落空,身子一個輕翻,左手長劍接著刺出。由於他手中分握雙劍,這一展開劍法,雙劍如輪,連續刺出了八劍之多。
羅通被人莫名其妙地指為“淫賊”,對方非但不肯說明真相,更不容自己有辯白的機會,心頭不由大是氣憤。
“姑娘住手,你們不把事情的經過說個清楚,就認定在下是凶手嗎?”
他在說出這些話的同時,施展出龍行九淵身法,巧妙地閃開了紅衣少女所刺出的八劍。
紅衣少女眼看羅通並未還手,就避開了自己八劍,當下不由為之一怔。
但姑娘家生來就是心高氣傲的本性,隻聽她冷哼一聲,雙手劍勢忽然加緊,劍如風發,劍劍刺向羅通的要害。
這一輪猛攻,劍勢淩厲無匹,幾乎像雨點般罩下,但羅通的“龍行九淵”身法,專避各種兵刃,隻見他長衫飄忽,在閃電般的劍光之中,從容穿行,紅衣少女鋒利的雙劍,竟然連他一點衣角也沒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