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家庭和婚姻(1)(3 / 3)

理想中的女性

林語堂

女人的深藏,在吾人的美的理想上,在典型女性的理想上,女人教育的理想上,以至戀愛求婚的形式上都有一種確定不移的勢力。

對於女性,中國人與歐美人的概念彼此大異。雖雙方的概念都以女性包含有嬌媚神秘的意識,但其觀點在根本上是不同的,這在藝術園地上所表現者尤為明顯。西洋的藝術,把女性的肉體視作靈感的源泉和純粹調和形象的至善至美。中國藝術則以為女性肉體之美係模擬自然界的調和形象而來。對於一個中國人,像紐約碼頭上所高聳著的女性人像那樣,使許許多多第一步踏進美國的客人第一個觸進眼簾的便是裸體女人,應該感覺得駭人聽聞。女人家的肉體而可以棵呈於大眾,實屬無禮之至。倘使他得悉女人在那兒並不代表女性、而是代表自由的觀念,尤將使地震駭莫名。為什麼自由要用女人來代表?又為什麼勝利,公正,和平也要用女人來代表?這種希臘的理想對於他是新奇的。因為在西洋人的擬想中,把女人視為聖潔的象征,奉以精神的微妙的品性,代表一切清淨,高貴,美麗和超凡的品質。

對於中國人,女人爽脆就是女人,她們是不知道怎樣享樂的人類。一個中國男孩子自幼就受父母的告誡,倘使他在掛著女人褲子襠下走過,便有不能長大的危險。是以祟拜女性有似尊奉於寬座之上,和暴裸女人的肉體這種事實為根本上不可能的。由於女子深藏的觀念,女性肉體之暴露,在藝術上亦視為無禮之至。因而德勒斯登陳列館(DRsdenGt)的幾幅西洋畫傑作,勢將被視為猥褻作品。那些時髦的中國現代藝術家,他們受過西洋的洗禮,雖不敢這樣說,但歐州的藝術家卻坦白地承認一切藝術莫不根源於風流的敏感性。

其實中國人的性的欲望也是存在的,不過被掩蓋子另一表現的方法之下而已。婦女服裝的意象,並非用以表人體之輪廓,卻用以模擬自然界之律動。一位西洋藝術家由於習慣了敏感的擬想,或許在升騰的海浪中可以看出女性的裸體像來;但中國藝術家卻在慈悲菩薩的披肩上看出海浪中可以看出女性的裸體像來;但中國藝術家卻在慈悲菩薩的披肩上看出海浪來。一個女性體格的全部動律美乃取則於垂柳的柔美的線條,好像她的低垂的雙肩。她的眸子比擬於杏實。眉毛比擬於新月,眼波比擬於秋水,皓齒比擬予石榴子,腰則擬於細柳,指則擬於春筍,而她的纏了的小腳,又比之於弓彎,這種詩的辭來在歐美未始沒有,不過中國藝術的全部精神,尤其是中國婦女裝飾的範型,卻鄭重其事的符合這類辭采的內容。因為女人肉體之原形,中國藝術家倒不感到多大興趣。吾人在藝術作品中固可見之。中國畫家在人體寫生的技巧上,可謂慘淡地失敗了。即使以仕女畫享盛名的仇十洲(明代),他所描給的半身裸體仕女畫,有些很像一顆一顆番薯;不詣西洋藝術的中國人,很少有能領會女人的頸項和背部的美的。《雜事秘辛》一書,相傳為漢代作品,實出於明人手筆,描寫一種很準確而完全的女性人體美,曆曆如繪,表示其對人體美的真實愛好,但這差不多是唯一的例外。這樣的情形,不能不說是女性遮隱的結果。

在實際上,外表的變遷沒有多大關係。婦女的服裝可以變遷,其實隻要穿在婦女身上,男人家便會有美感而愛悅的可能,而女人呢,隻要男人家覺得這個樣式美,她便會穿著在身上。從維多利亞時代鋼箍擴開之裙變遷為二十世紀初期纖長的孩童樣的裝束,再變而至一九三五年的梅惠絲(MM摹仿熱,其間變化相差之程度,實遠較中西服式之歧異尤為意人注目。隻消穿到女人身上,在男人的目光中,永遠是仙子般的錦繡。倘有人辦一個婦女服飾的國際展覽會,應該把這一點弄得清清楚楚。不過二十年前中國婦女滿街走著的都是短襖長腳褲,現在都穿了頎長的旗袍把腳踩骨都淹沒了;而歐美女子雖還穿著長裙,我想寬薄長腳褲隨時有流行的可能。這種種變遷的唯一的效果,不過使男子產生一顆滿足的心而已。

尤為重要者,為婦女逛隱與典型女性之理想的關係。這種理想便是“賢妻良母”。不過這一句成語在現代中國受盡了譏笑。尤其那些摩登女性,她們迫切的渴望平等,獨立,自由,她們把妻子和母性看作男人的附庸,是以賢妻良母一語代表道地的混亂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