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母性
茅盾
愛倫凱嚐說:將來的世紀是兒童的世紀;我們為將來的文明計,不能不注意養育現在的兒童,所以在現今婦女問題中最重要的問題,就是母職的問題(pmbleIdDthedlcKKI)。愛倫凱複淪到這個問題應由何人去解決;她以為應由兒童自己的母親去解決、別人簡直不能代疤。她解說何以別人不能代疤的理由,於是便有她的母性論。
什麼叫做“母性”(erIinss)?他的本性是怎樣的?愛倫凱以為母性是有廣大天邊的力,他的本性,是“授予”。是“犧牲”,是“撫愛”,是“溫柔”。波爾鬆曾說:“一切的創造,都原出於母。”換句話說,就是凡兒童的一切品性,都是受之於母。“母性”不僅婦人有之,男子也有,因為幾能和“一切創造之原”相等的,不論他是男是女的,或是不屈性的,都可以稱之為“母性”。不過老天特把很濃厚的母性賦與女人,所以我們一講到母性,總自然而然的聯想到女人。
曆史初期的”母性”,不過是一個力量洪大的自然力(nmIfom。);溫柔和粗暴共見:對於小兒,雖則撫護,卻是盲目的。當時原也無所謂分工,撫育兒童,並不專指是女子的事;但因生理上的關係,女子總是最初乳育小兒的、所以撫育的功課,便不知不覺地落在女子肩上,漸漸成了分工的局麵。那時“母職”,隻是繁演子嗣,不曾想到改良於思。然而“母性”終能發展,雖在這種不良的狀態下麵。利他主義的根即伏在母校內。原始人都是自顧自身,絕沒有犧牲利他的意思,母性的天然要求,使女人肯為了子女犧牲自己;又原始人幾乎無日無戰爭,甚至人人仇視。也為了要保護自己的子女,父與母才連合起來,有了些通工合作的意思。此時為父老的責任是禦外悔,所以講究的是戰爭和打獵、這些強武的行動,漸發展成了人類之臣表的或利己的性質。為母者的責任是盡力為一家子謀個安樂窩,所以他們的行動漸發展成了自己犧牲的或利他的性質,人類的文化,便是靠著這利己心和利他心的交互發展,隱相補求而成的。
講到愛子的心;父母本是共有的;母性所以能比父性特別發展的快,雖然半路適應環境而起分工的緣故,而心理的關係,也很重要。母親之於子女,未生時的想像,既生後的俯切,凡勞苦,愉快希望等等,都要比父親所經驗的;更深更切,那自然母性的發展比父性要快得多;更因母性的加信發展,父性也就無形技退。這些都是在。動理學上很明白的證據。近代心理學者都說靈魂生活最重要的主動,不是理論的連合,卻是感情的連合。然在感情之外。尚有一個茫茫的東酉,和植物的根兒一般地重要的;便是意誌。一切靈魂生活中得表見的,一切指導我們的動作的,刺韓我們的努力的,都是意誌和感情連合的結果。這連合得見於女子的,便是母性。自從原始人到現代人,母性逐漸發展,已成為一個至強至剛的人,人類生活中一切衝突的思想都消融為一在這母性的中間。靈肉的衝突,利他和利已的衝突……都消融為一,在這母性之愛的烈焰下。
以上尚是泛講母性的可貴,如果我們細細觀察一個母親對於她自己兒女的愛,到如何田地,便更可以明白母性的可貴非同等閑。
凡母親愛子的感情,總是和一個強烈的快感相連的。做母親者當偎抱子女柔軟的身體時,簡直可使自己忘卻種種愁苦,而隻覺得快感。做子女的遇著外界的危險,急急奔到母親懷裏的時候,子女和母親所受同樣的快感,強烈到什麼程度?恐怕這種從靈魂放射出來的愉快,不是語言所能形容,隻有眼淚能夠形容罷哩!這一種所謂天性之愛,試問除了親母子而外,還有什麼人能夠不自禁地流露出來?可惜世間的母親都不是心理學者,她表示這種極深的母親愛、隻是“把兒女偎抱到胸前”的一法,從來不曾用過文字語言!
至高的母性愛,實在還不是母親撫育子女時所受的功勞痛苦可得表見;至高的母性愛,隻能在詩人的詩中,尚可找得一二。如某詩人所寫:一個母親和著一顆已碎的心倒在她兒子的腳邊,兒子憤憤地以腳踢她,她尚喚道:“吾兒;莫閃了你的腳筋罷?”須知這不是愛子愛到癡,這實是至大至剛的母性愛的充分發展。
母性範成兒童人格的證據,曆史上亦很多見。古來的大哲人大詩人大政治家,多半是受了母性的薰染;舉個最顯明的例,便是德國的大詩人歌德(Coethe)。歌德的《浮士德》(“Faus。”)是他精神放射的總集合,感動力之大,就和地球的磁極一般。歌德這等天才,腔能說不是他母親的遺傳?
是故所謂母職,含有訓練肉體精神兩方麵的意思,決不是隻把小孩子撫養長大,像鳥獸哺子一般,便算盡了母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