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成一在《收獲》上發表了他的第一個長篇《遊戲》。這個長篇被許多論者認為是最具有現代主義意味最具有先鋒色彩的代表性作品。不過,我倒是覺得,這部長篇是成一“心態小說”的非常合乎邏輯的合理性延伸,其“心態小說”的那些特征在這部長篇中都得以突出的極致體現,隻是時空更闊大了,象征意味也更濃厚了。我還覺得,由於這部長篇是成一“心態小說”的合乎邏輯的合理性延伸,所以,就其“現代主義意味”及“先鋒色彩”而言,較之其時風行一時的先鋒小說來說,因其少了“摹仿”與“觀念移植”,所以,更值得看重。
1992年,成一發表了他的第二個長篇《真跡》,稍後幾年,他又發表了他的第三個長篇《西廂紀事》,在此期間,他還發表了幾個中篇,諸如《懸掛滑翔》《礦泉溪水》等。這些小說相較成一以前的創作,有了兩個明顯的變化:一個是這些小說可讀性都很強,用句時尚的話說,就是“好看”,特別是相較於成一以前的“嚼橄欖”,這個變化就更加引人注目。還有一點就是,這些作品都敘述一個看似非常真實的故事、事件、人物,但結果卻是對這一“真實”的消解,並因了這一消解,使讀者不得不懷疑自己對種種事物的似乎是確定不疑的既定認識。如此一來,這些作品不僅特別好看,而且特別耐看,作品究竟寫的是什麼,各種言說者人言言殊,不一而足。而我尤其感興趣的是,通過成一創作軌跡的轉換所體現出來的成一的精神曆程:從《頂淩下種》對外部現實世界指認的自信,到“心態小說”對人物心靈世界探尋的執著,再到《遊戲》對曆史變遷、世事變化、人物命運無常的感歎,又到《真跡》等對所有人事真相、既定價值的懷疑與消解,這一精神曆程說明著什麼?代表著什麼?在中國的精神曆程、精神格局中又有著怎樣的位置?應該說,對人的生存、存在的探索越深入,所持標準越高,人就越益告別歡樂與義憤而走向豐富而深刻的沉重。西方從激情的浪漫主義,批判的現實主義走向絕望的現代主義、虛無的後現代主義是這樣,魯迅的“絕望的抗戰”,周作人的“獨吃苦茶”,冰心、沈從文建造一個烏托邦以對現實生存法則作全麵的價值拒絕也是這樣。我的感覺是,成一是一個孤獨的前行者,是一個孤獨的遠行者,在精神深度的探求方麵,他遠遠地走在了眾多作家的前麵。而從《頂淩下種》到《真跡》等,短短十幾年的時間,你不得不感慨中國文學發展、成熟的速度。
讀成一的小說,時時會讓我想到對魯迅《呐喊》與《彷徨》的比較,魯迅雜文與《野草》的比較。無論從技巧的圓熟還是從精神的深度,《彷徨》中的一些篇什是高於《呐喊》的,譬如那篇《孤獨者》譬如那篇《長明燈》。但就對社會、時代的思想衝擊而言,《彷徨》又是遠遠不及《呐喊》的,所以世人多知狂人、阿Q,而不知瘋子、魏連殳。《野草》之與魯迅雜文,在某種程度上,也有與而不之類似處。我覺得,成一的小說在當今的小說格局中,打個不太恰當的比喻,也與之相似,所以,注定了成一是寂寞、孤獨的。
我一直為成一不寫學術、思想隨筆而遺憾。我天生寡言,所以,很少與成一單獨相對而多是與他人與之在一起相聚。但我在這些場合極其留心、留意成一的所言,並每每為之所動。譬如他將那些僅靠摹仿西方現代主義名作而轟動一時的作品稱為“副本效應”,將以西方的問題為自己的問題的時尚稱之為“錯把杭州作汴州”,將今天這樣一個重科技輕人文的時代稱之為“工程師的時代”等等。以前一直聽朋友說成一不長於講演,所以,安排學術講座時,很少考慮到他。有一次的作家係列講座,成一來講語言問題,雖然課堂感染性不是太強,但他對語言的精辟、實在的見解,卻很為對語言有所留心的師生所折服。我常常想,如果成一把他的這些想法以隨筆形式寫出來,一定會讓讀者受益非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