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 / 3)

現在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一部左翼文學史,除了文藝思想的鬥爭外,人與人之間的殘酷鬥爭是其中最為重要的內容之一。這其中,不排除個人品質上的原因,如為了權欲、文人不必要的自尊與相輕、或王蒙所說的明星意識等等,但這不是最為根本之處,糾纏、比較在這些事件中的個人品質上的高下,然後予以讚揚與批評,不是沒有意義,但不具備根本性的意義,且往往在這種道德評判中,放過了問題的關鍵之處。問題的關鍵之處在於,在胡喬木、周揚這些人的心目中,文藝思想與政治立場、文藝思想的分歧與政治行為的實施往往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這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麵,第一,在自己的文藝思想與現行的政治觀點一致時,則在文藝思想與政治行為兩個方麵同時不遺餘力地批判、排斥對方,並將之視之為理所應當之事,周揚在四次文代會上所作的自我批判,更多地也是因為認為自己在過去執行了錯誤的左的政治上的決定,而不是在根本上對這一方式本身作出了反省與批判。第二,當自己的文藝思想與現行的政治觀點不一致時,則放棄自己的文藝思想以求保持一致。熟悉周揚曆史的人都知道,周揚在多次的文藝鬥爭中,最初與被批判者是持同一觀點的,但政治風向一變,周揚就迅即轉過身來,這與個人品質無關,賈植芳說周揚:“形勢緊張時,他是打手麵孔”,未免太過苛刻,其實乃政治的堅定性使之然。在人道主義與異化問題大討論中,周揚在最後之所以作了自覺或不自覺的違心的檢討,也是這一慣力在起著作用。第三,因之,被批判者最為痛苦的就是自己認為自己是自己人,卻受到了自己人對自己的批判。以上三點的核心,是混淆了思想與政治的界限,並在這種混淆中,將特定的政治立場看得高於一切。在人道主義與異化問題大討論中,對周揚的檢討,“文化界有人表示‘遺憾’‘失望’,嘖有微詞”,而周揚本人對此“也未主動提及”“回避這問題”。但“這第三次打擊更加難以承受,還不在於以他為靶子的全國範圍的批判,更在於他在別人軟硬兼施下舉措失當,所作的違心‘檢討’而帶來未曾料到的影響,他為內心的懊惱、矛盾、痛苦深深地纏繞,心靈受到了重創,鬱悶成疾”。顧驤認為自己“至今還沒有足夠材料,有把握準確判斷出他當時複雜的真實思想”,但他借周揚給《鄧拓文集》寫的序言指出了周揚真實思想的一個方麵:“一個作家發現自己在思想上同黨的觀點有某些距離,這是一件痛苦的事”。但我覺得,周揚在其時最感痛苦的,恐怕還不是自己的思想與黨的觀點“有某些距離”,更在於麵臨著其時政治觀點的並非一致,譬如當時黨內某些高層領導人在諸多問題上的不一致,就是盡人皆知的,因之,文化界才會有人對周揚的檢討“表示‘遺憾’‘失望’,嘖有微詞”,不是糾纏於思想與政治觀點不一時的矛盾,更是糾纏於政治觀點本身的不一才更令晚年的周揚痛苦。直到終年,周揚也未能從思想與政治的矛盾中解脫出來,周揚,畢竟隻有一個。

《晚年周揚》中有一個細節是極有意義的,可惜作者未能對此給以展開:“人們對1983年3月7日在中央高級黨校禮堂開幕的紀念馬克思忌辰一百周年的會,不少文章誤稱作‘紀念會’這是不準確的,那次會是‘學術報告會’。‘紀念會’是有的,那是在這七天之後的3月13日,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萬人大會,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在大會上作報告,那個長篇報告才是代表中共中央的”。思想與政治習以為常的混淆與此可見一斑,明乎此,對我們尋找在周揚一生中一以貫之的線索,也許不無裨益。

開啟探尋中國當代作家命運的窗口

——讀《丁玲與文學研究所的興衰》

中國的作家,曾是中國知識分子中對社會變革最為“敏感的神經和觸角”,通過對作家的研究,可以準確地把握住中國社會流變的豐富性、微妙性、深刻性。過去對作家的研究,一般是借助某種理論視角,通過對作家的生平、作品及與之所處的時代環境的關係的論述來進行的,理論視角的更新,帶來對研究對象意義的刷新,這沒有什麼不對,但不夠全麵,譬如說,作家與出版界的關係,作家的生存形態與作家創作的關係等等,就一直是薄弱到幾近空白的領域,而這些,恰恰對作家的創作形態起著最為直接的製約作用。可喜的是,這種對作家研究格局上的缺失,最近幾年有了極大的改進,對出版、期刊、大學、體製等等與作家創作關係的實證性研究,在研究中通過史料的呈現以顯現意義,正在成為學界近來的一道亮麗的風景線,邢小群的新著《丁玲與文學研究所的興衰》,就是這道亮麗風景線中的一片誘人的風景。

體製、機製與作家生態的關係是這本新著所關注的重點。新的體製、機製對作家生態的影響在邢著中主要表現在這樣幾個方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