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魔桶》和《頭七年》(1 / 1)

都是為了愛情。前者是寫一個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想嫁的人,後者是自己的女兒即將嫁給一個他不想嫁給的人。

其實《魔桶》還真有一點兒“魔”。要我說那個媒人賓尼·沙茲曼是出於一場精心的謀劃,又似乎說不過去。然而正像列奧所感覺到的:“事情是朝這個路子發展”的。沙茲曼要借列奧這個即將的拉比(教士)來拯救自己墮入風塵的女兒,而列奧這樣攻讀了六年猶太教法典的法學博士,聲稱“使他心搖神馳”,“從她的身上獲得新生”。這又作何解釋?莫非隻有邪惡才能救一個滿腦子猶太法典的白麵書生重新生活?

在這篇有著深深的哲學、宗教和生活悖論的小說裏麵,我隱隱感覺到作家對人類有著深刻的理解和洞悉。如果說這個“魔”字寓言了人在他的生活中往往是不可思議的,我倒是十分欣賞這個猶太作家的顛覆性幽默。然而,馬拉默德卻為何又總是表現他對自己宗教的虔誠呢?

拉比就是神的代言人,在馬拉默德的筆下總是富有同情心的,這個未來的拉比渴望找到愛情,對那個滿嘴魚腥味,掉了幾顆牙齒,傷心的眼神的瘦小媒人老頭介紹來的幾個女人一點都不滿意,要麼是寡婦,要麼是瘸子,要麼是老姑娘。似乎這個媒人是故意把這些女人弄來讓這位拉比厭惡的,作為一種鋪墊。可是,他又怎麼知道在另一撥照片中,未來的拉比會獨獨相中自己“像一頭畜生,像一隻狗”的女兒斯妲拉?而像神一樣純潔的書生氣十足的拉比列奧卻在對愛情的追逐幻想中,對那張有風塵浪跡的、分外熟悉而又完全陌生的眼神一見鍾情。原因就是“她享受過生活,起碼是享受,還不止這個,也許是悔不該當初那種生活——心靈上似乎受過很深的創傷……她有自己的個性”。拉比內心有一種對野性生活的渴望,故紙堆裏的生活在他看來那不叫生活,生活就是墮落,墮落再行拯救,而墮落會產生一種讓男人們魂不守舍的銷魂之美。

多年以前,我在看這個小說的結尾時,理解那句“沙茲曼靠在拐角的牆邊,為死者唱著禱文”,總感覺他的女兒是一個死去的人——而列奧愛上的不過是一個幻影,小說寫列奧見到斯妲拉時,看到她眼睛流露出無比的純潔,空中回蕩著提琴的聲音,閃爍著燭光……這不是一幅天堂裏的景色嗎?現在,我理解這“死者”,就是新生之前的那個女兒,當她見到拉比後,回歸了神,那麼女兒得以救贖。

其實,對野性生活的追求,在那些教士們的心中也原來是一樣的啊!那個譯者在介紹這篇小說時,說列奧就是肩負著使命去拯救她,完全是誤讀。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這篇小說還“魔”什麼呢?這個拉比就失去了任何書寫的意義,它會變成膚淺的宗教寓言小說。馬拉默德不會差到這個地步。它的妙處就在於讓我們看到了人所具有的共同渴望。這種渴望在猶太教和其他宗教中,都是屬於魔鬼的。

《頭七年》寫了一個呆頭呆腦的傻瓜索貝爾。他因為窮,因為隻能幹修鞋工作而沒有列奧那種追求野性的奢望。他隻求鞋匠老板的十四歲女兒快快長大,成為他的妻子。因而,他不計工錢,不講條件,整天錘打著楦頭,在皮革氣味中等待了五年。可鞋匠老板一點也沒發覺這個助手的心思。當鞋匠費爾德一門心思像處理賤價商品想把女兒硬塞給愛讀書的小夥子邁克斯時,索貝爾憤怒了,厲聲質問老板。老板尖刻地挖苦這個幫工說是不是瘋了,我女兒會同意嫁給你這麼一個又老又醜的修鞋匠?那她以後不就成了個修鞋匠的老婆,跟她母親的命運一模一樣?可是幫工索貝爾說出自己埋藏在心底五年的願望後,嗚嗚地哭了,渾身發抖如篩糠,不停地抽泣,一副可憐相。這時候,鞋匠老板的憐憫之情竟湧上心頭,眼睛也濕潤了,他想著這個助手又禿又老(其實才三十五歲),從希特勒魔掌下逃出,來到美國,竟愛上了一個年齡比他小一半的姑娘。他日複一日地坐在凳子旁邊,裁剪、錘打,花了整整五年時間來等這個小姑娘長大。他又不能把話說透,因為他知道說透了肯定會遭到拒絕而讓他絕望。這老板後來竟答應了助手的要求,隻是說,我女兒才十九歲,還得等兩年,你再向他求婚。這個已經“罷工”幾天的助手,在第二天一大早就來到了店裏,就像我前麵引用的:為了愛情,朝皮革砰砰砰地敲打起來了。

鞋匠老板的答應可能倉促了一點,但是對於短篇小說,這已經差不多夠了。何況,他前麵鋪墊得還算豐滿,隻是,助手的描寫少了一些,這使得結尾有點突兀,但也很訝異。馬拉默德顯然像他說的,受契訶夫影響較大,但他也聲稱受過詹姆斯·喬伊斯、海明威等人的影響,但我在他的小說中看不出來。

《頭七年》這個名字讓人感覺有無窮的幽意。為什麼不是《七年》、《五年》而是《頭七年》?馬氏也許用含淚的幽默在向世人說,你這個窮鬼來到美國,愛上一個小妞,必須用最初的七年的犧牲來換取你的所愛——這時間委實太漫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