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節(1 / 3)

其次,江湖詩人的謀生手段——幹謁,亦含有時代的社會的合理成分。

江湖遊士一般都樂於在城市居住,盡量保持士大夫的作派,過著自命風雅的日子,所謂“借得城居一丈寬,五車書向腹中安。聲華馥似當風桂,氣味清於著露蘭”。(許棐《贈葉靖逸》)然而,“長安居,大不易”。南宋商品經濟的發展,使遊士們難以安貧樂道,產生了強烈的物欲。他們之中的少數有條件者如陳起轉為經商,為財富放手一搏。像小說中的王文甫那樣“不免棄了文章事業,習了祖上生涯,不得其名,也得其利”。(《生死冤家·李月英割愛救親夫》)而大多數遊士卻進退失據,他們手中沒有包括勞動力在內的一般商品,沒有占有生產資料,因而生活十分清苦。誠如危稹《上隆興趙帥》所說:“我生兀兀鑽蠹簡,不肯低頭殖資產。綴名虎榜二十年,依舊酸寒廣文飯”;戴複古《家居複有江湖之興》所說:“寒儒家舍隻尋常,破紙窗邊折竹床”;劉克莊《歲晚書事十首》所說:“窗下老儒衣露肘,挑燈自揀一年詩”。麵對咄咄逼人的生活壓力,他們唯一可行的便是“賣詩”。戴複古曾搜集千百家古書,他自稱:“胸中無千百字書,如商賈乏資本,不能致奇貨。”(《宋詩鈔·石屏詩鈔序》)這句奇語當然有所指,是比喻之辭,但其中流露的商品意識、學問與金錢的轉換意識卻是確鑿無疑的。

據一些筆記、小說記載,宋時“賣文”、“賣詩”的現象已屢見不鮮。如臨安五間樓前坐鋪的“賣酸文”的李濟就是“一個酸溜溜的賣詩才”(元雜劇《青衫淚》)。所謂“賣酸文”,就是依靠機敏智慧,針砭時弊,製造笑料,以文字的樣式出售給市民,鬻錢以糊口。據洪邁《夷堅誌》,在東京有某秀才以賣詩為生,市民要他以“浪花”為題作絕句,而且限定以“紅”字為韻。這秀才感到窘困,便向市民推薦南熏門外的王學士,王學士問清要求,一揮而就:

一江秋水浸寒空,漁笛無端弄晚風。

萬裏波心誰折得?夕陽影裏碎殘紅。

當時南宋的仇萬頃曾經立牌賣詩,每首標價三十文,承諾筆不停揮,停筆罰錢十五文。一富家做棺材,以此題材買詩,仇萬頃疾書道:

梓人斫削象紋衫,作就神仙換骨函。

儲向明窗三百日,這回抽出心也甘。

又有一婦人以白扇為題,並以“紅”字限韻,仇萬頃寫道:

常在佳人掌握中,靜待明月動時風。

有時半掩佯羞麵,微露胭脂一點紅。

還有一婦人以蘆雁箋紙求詩,仇萬頃即以此生發,信筆書雲:

六七葉蘆秋水裏,兩三個雁夕陽邊。

青天萬裏渾無礙,衝破寒塘一抹煙。

一刺繡女子以針為題,限“羹”字為韻,來向仇萬頃買詩。繡花針與羹相距甚遠,此詩難度頗大。仇不假思索書雲:

一寸鋼針鐵製成,綺羅叢裏度平生。

若教稚子敲成釣,釣得鮮魚便作羹。

可見賣詩者要根據買主的不同職業,不同性別,不同需要,憑借自己廣博的學養和敏銳的才情,才能應付自如,使作詩商業化。事實上,有貿易的甲、乙方,有流通貨幣,這是不折不扣的知識商品化交易。

除開社會上已存在的“賣酸文”、“賣酸詩”的現象外,當時與文學密切相關的姊妹藝術——“說話”方興未艾。這門技藝從其誕生的那一天起,便是一種精神商品:聽眾付出一定酬銀,以換取精神的愉悅與寄托;藝人憑著引人入勝的敘說,收取一定的報酬,以維持自己的生活。說話這種極強烈的商業功利色彩肯定給予了江湖遊士諸多啟發,更何況“說話”腳本的創作就不乏江湖文士的參與,更何況宋自遜上謁賈似道“獲楮幣二十萬以造華居”的事實如仙山瓊閣般散發出無窮吸力,使人目醉神迷。於是,公開以詩篇換取金錢的呼喚在江湖詩集中此起彼伏。其中包括用詩歌幹謁乞取金錢,如“書生不願懸金印,隻覓揚州騎鶴錢”(劉過《上袁文昌知平江》);“更得趙侯錢買屋,便哦詩句謝山神”(危稹《上隆興趙帥》);“此行一句直萬錢,十句唾手腰可纏。歸來卸卻揚州鶴,推敲調度權架閣”(盛烈《送黃吟隱遊吳門》);“野人何得以詩鳴,落魄騎驢走帝京。白發半頭驚歲月,虛名一日動公卿”(戴複古《春日二首》其一)。這種知識商品化也包括讓書棚將自己的詩集刊印出售以獲利,如“七十老翁頭雪白,落在江湖賣書冊”(戴複古《市舶提舉管仲登飲於萬貢堂有詩》),“朝士時將餘俸贈,鋪家傳得近詩刊”(許棐《贈葉靖逸》),等等,不一而足。然而“江湖如許闊,無地著詩流”(胡仲弓《送羅去華》);“江湖路遠總風波”(陳必複《江湖》);“平生最識江湖味,聽得秋聲憶故鄉”(薑夔《湖上寓居雜詠》)。以詩換錢談何容易!作為士人,無所成就而淪落江湖,內心是非常苦悶的。他們常常和著血淚吞下幹謁無門的悲哀和幹謁無成的失望,他們的詩歌真實地記錄下了這一特殊階層人們的特殊情感。戴複古所謂“夢中亦役役,人生良鮮歡”(《夢中亦役役》),自己一生奔走生計,已成天涯倦旅。羅與之《商歌》其一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