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節(1 / 3)

四靈現存詩數量較少,共計七百零二首。大約出於對屈原“美人香草”的向往,他們各自詩歌輯集也名之以秀美的植物,與他們的字號類似,偏於清雅,概況如下:徐照《芳蘭軒集》,有詩二百五十九首,是四靈中存詩最多的一個;徐璣《二薇亭集》,有詩一百六十四首,存詩數量僅次於徐照;翁卷《葦碧軒集》,有詩一百三十八首,是四靈中存詩最少的一個;趙師秀《清苑齋集》,有詩一百四十一首。當然,可以肯定地說,他們平生所作不止這些,大量的詩作已經散佚。趙師秀《清苑齋集》是四靈詩中質量最高的一個,方回說“四靈詩,趙紫芝為之冠”(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是符合實際情況的。

在留存不多的四靈詩歌中,要探討四靈詩歌的思想價值,標準是首先要辨明的。前人多以為其中關注時局、憂國憂民之作甚少,並引以為憾;在這樣的觀點規導下,四靈詩歌的思想價值當然會大大貶低。

我以為,半個多世紀以來,對思想性的狹隘理解,讓學者捉襟見肘,窮於應付。四靈是“體製外”的平民詩人,他們無權過問國事,無力籌措國計,他們的詩歌當然不必用“體製內”的尺子衡量,自有其思想價值。

我以為,四靈詩歌的思想價值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麵:

其一,描繪了清麗山水。

對永嘉詩人來說,詩詠山水“是吾家事”。這固然是因為永嘉山海之景清秀明麗,是不竭的詩歌題材;同時也因為曆代文人與永嘉山水相知相通,互動互感。特別是東晉大詩人謝靈運,曾出為永嘉太守,今存詩九十餘首,其中寫永嘉或與永嘉有關的約占三分之一。謝靈運是我國第一個自覺地以山水為主要審美對象的詩人,也是中國山水詩派開山之祖。《宋書·謝靈運傳》說,永嘉“郡有名山水,靈運素所愛好,出守既不得誌,遂肆意遊遨”,“所至,即為詩詠以致其意”。謝靈運的山水詩精工富豔,意象不俗,如《石壁精舍還湖中作》雲:“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可娛人,遊子憺忘歸。”一個“清”字,正是他遊履遍曆永嘉後發現的山水真蘊,也是為六朝文學乃至永嘉詩歌奠定的重要美學典範之一。

應該說,永嘉四靈風流相沿,是遠紹謝公的。四靈論詩都特別愛用“清”字,如“詩清都為飲茶多”(徐璣《贈徐照》),“泉落秋岩淨,花開野徑清”(徐璣《書翁卷詩集後》),“一片葉初落,數聯詩已清”(趙師秀《秋色》),“慮淡頭無白,詩清貌不肥”(趙師秀《劉隱君山居》),等等。他們作詩追求清圓秀美,山水不僅是其詩歌的主要內容,而且也是他們借以反對江西的武庫利器,所謂“四靈詩體變江西,玉笥峰青首入題”。(薛嵎《徐太古主清江簿》)有學者甚至於認為永嘉四靈實際上是一個山水詩派。這當然可視為四靈詩歌的主要思想價值。不然,則應對以前的謝靈運、王維、孟浩然、儲光羲輩一筆抹殺了。四靈山水詩的特點之一是纖巧、淺狹。昔人或以為病,近人錢鍾書就認為,讀四靈山水詩“想起花園裏的疊石為山,引水為池”。(《宋詩選注》)然而我以為,盆景亦有其觀賞價值,纖巧也是一種美。如“一階春草綠,幾片落花輕”(翁卷《春日和劉明遠》),“月寒雙鴿睡,風靜一蟬吟。映地添苔碧,臨池覺水深”(翁卷《題竹》),“一鳥過寒木,數花搖翠藤”(趙師秀《岩居僧》),詩人的眼光於繽紛萬象中,注視“幾片”、“雙鴿”、“一蟬”、“一鳥”等,經細致體察,苦心錘煉,讀來感覺清新自然,韻味盎然。又如徐璣《秋行二首》其一:

戛戛秋蟬響似箏,聽蟬閑傍柳邊行。

小溪清水平如鏡,一葉飛來細浪生。

寫秋行的所聞所見。前兩句是聽覺,後兩句是視覺。小溪的平靜,反映出詩人心境的平靜。景物皆細小,不入俗眼,在詩人眼中卻顯得很美。人所忽視,或人視而忽品,詩人卻將發現的這些細景勾畫岀來,提供同好者欣賞。這就是價值所在。

四靈寫景多用五律,一般中間兩聯寫得很好,語句精工,情景如繪,充分顯示了作者煉字煉句的功力。如徐照《題翁卷山居二首》其二:

空山無一人,君此寄閑身。

水上花來遠,風前樹動頻。

蟲行黏壁字,茶煮落巢薪。

若有高人至,何妨不裹巾?

中二聯寫水、禽、樹、蟲、茶,試問一個熱衷功名、碌碌仕途之人能留意這些景物麼?從細致的觀察力中,也反映出詩人蕭閑之致。但末聯卻落於俗套。再如翁卷《冬日登富覽亭》:“借問海潮水,往來何不閑。輕煙分近郭,積雪蓋遙山。漁舸汀鴻外,僧廊島樹間。晚寒難獨立,吟竟小詩還。”也是中間兩聯精工,而首尾力弱,極不相稱。據劉克莊《野穀集序》,趙師秀說:“一篇幸止有四十字,更增一字,吾末如之何矣。”應該說,四靈對詩歌的駕馭力是薄弱的。

四靈山水詩的特點之二是平中見奇。葉適《徐道暉墓誌銘》雲:“(徐照)斫思尤奇,……然無異語,皆人所知也,人不能道爾。”其實,不僅徐照,徐璣、翁卷、趙師秀的山水詩都有“斫思”尖新的特色。如徐璣“月生林欲曉,雨過夜如秋”(《夏日懷友》),“水風涼遠樹,河影動疏星”(《夏夜懷趙靈秀》),“秋風分手地,霜葉滿江城”(《年家生張主簿經過相尋率爾贈別》),如翁卷“晴簷鳴雪滴,虛砌影梅花”(《書嶽麓宮道房》),趙師秀“樓鍾晴聽響,池水夜觀深”(《冷泉夜坐》),繪聲繪色,都是人人意中所有,卻道不出、寫不來的佳句。又如徐璣《新涼》:

水滿田疇稻葉齊,日光穿樹曉煙低。

黃鶯也愛新涼好,飛過青山影裏啼。

這是一幅田園山水小景,前兩句寫平常景物,而涼意自現。後兩句平中見奇。黃鶯飛過,係鄉間常見,但詩人認為,黃鶯是主動地“也愛”追逐陰涼,從而突出了“新涼”的分量。再如翁卷《山雨》:

一夜滿林星月白,且無雲氣亦無雷。

平明忽見溪流急,知是他山落雨來。

題曰“山雨”,而首兩句卻寫星月滿天,與雨全然無涉。第三句用“忽見”急轉,由“見”而“知”,到第四句“他山落雨”才點明題目,平中出奇,製造波瀾,巧妙地寫出了山雨。

四靈山水詩的特點之三是趣味雋永。宋詩在蘇軾、黃庭堅的倡導下原本就尚理趣,然而蘇、黃實在是太滿腹經綸了,他們的“理趣”卻也充滿了與生俱來的學問氣、學究氣。四靈的“趣味”,則來自於對身邊山水的體察,見微知著,天趣渾然,如趙師秀《雁蕩寶冠寺》頷聯雲:“流來橋下水,半是洞中雲”。試想橋下之水流自山上,山則白雲出岫,水流穿行其間,於是挾帶了很多白雲下來,所以說“半是洞中雲”,何等形象!何等富有想象力!陳衍《宋詩精華錄》卷四雲:“三、四(句)在四靈中,最為掉臂遊行之句。”就是指其趣味渾然而言。又如翁卷《野望》:

一天秋色冷晴灣,無數峰巒遠近間。

閑上山來看野水,忽於水底見青山。

詩人直話曲說,善造波瀾。本欲登山望水,卻意外地在水底看見了山,“閑”、“忽”二字則穿針引線,寫出了秋天明潔,青山綠水相映。再如趙師秀《桐柏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