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未識分離恨,折向堂前學畫眉。古人折柳贈別,所謂“近來攀折苦,應為別離多”(王之渙《送別》)。可是玉人卻天真爛漫,未經離別,不諳相思,隻知道追求“柳眉”之美,竟折柳以學畫眉,與通常人們的折柳贈別形成強烈反差。構思耐人尋味,十分新巧。又如趙師秀《約客》:
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
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
此詩為《千家詩》所選,廣為傳誦。錢鍾書《宋詩選注》把此詩同被稱為江西詩派“三宗”之一的陳與義的《夜雨》進行比較,結論為:“陳與義《夜雨》‘棋局可觀浮世理,燈花應為好詩開’,就見得拉扯做作,沒有這樣幹淨完整。”其實此詩的妙處正在末句斫思見奇。“閑”見其孤寂無聊,“敲棋子”是無聊和焦急中下意識的動作,“落燈花”是“敲棋子”所致,表明等候之久。既細膩、真切,又輕巧、新奇,可以說是“皆人所知也,人不能道爾”。
三是苦吟煉句,亦即所謂“苦吟求妙”。四靈多寫五律,對首尾兩聯不甚著意,而傾注全力於中間兩聯,精心琢煉而精工秀雅。這種錘煉的過程也就是苦吟的過程。四靈針對當時詩壇上“理學興而詩律壞”和江西詩派“連篇累牘,汗漫而無禁”的弊端,“複言苦吟”,振興唐體。《宋詩啜酶集》稱:“四靈之作,大都烹煉工苦。”如同他們所取法的遠祖賈島在《送無可上人》注中的自我標榜“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四靈也常常自道作詩甘苦。如徐照《訪觀公》:“昨來曾寄茗,應念苦吟心。”翁卷《呈趙端行》:“病多憐骨瘦,吟苦笑身窮。”《寄葛天民》:“傳來五字好,吟了半年餘。”趙師秀《後哀》:“芳名信可垂,在世何寂滅!……寄言苦吟者,勿弄攝生訣。”刻骨剜心,與賈島隔世相應。
苦吟煉句的美學追求就是“圓”。按山水詩之祖、永明體代表作家謝朓曾特別強調“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至南宋中後期,詩家似對此更心領神會。葉適《薛景石兄弟問詩於徐道暉清使行質以子錢畀之》雲:“彈丸舊是吟邊物,珠走錢流義自通。”明確提出造語貴圓。大師見賞,四靈當然響應,趙師秀《寄薛景石》即隱然自許:“家務貧多闕,詩篇老漸圓。”四靈陣營中人王綽《薛瓜廬墓誌銘》就記載了當年的一次詩社活動,社友集會,常彼此品評詩作:
某章賢於某若幹,某句未圓,某字未安。諸家首肯而意愜,退複競勸,語不到驚人不止。
求圓主要指詩句雖經刻意錘煉卻仍然自然平易,不拗不澀不險,洋溢著“清和”之氣。這當然與葉適深惡痛絕的江西詩派的追求奇峭險勁迥然異趣的。
如此苦吟,如此精心刻意地煉句,如此求圓,當然收獲了不少佳句。如徐照的“千年流不盡,六月地長寒”(《石門瀑布》),“梅遲思閏月,楓遠誤春花”(《和翁靈舒冬日書事》),“不來相送處,愁有獨歸時”(《送徐璣》),“流來天際水,截斷世間塵”(《題江心寺》);徐璣的“月生林欲曉,雨過夜如秋”(《夏日懷友》),“水風涼遠樹,河影動疏星”(《夏夜懷趙靈秀》),“秋風分手地,霜葉滿江城”(《年家生張主簿經過相尋率爾贈別》);翁卷的“一階春草碧,幾片落花輕”(《春日和劉明遠》),“輕煙分近郭,積雪蓋遙山”(《冬日登富覽亭》);趙師秀的“樓鍾晴聽響,池水夜觀深”(《冷泉夜坐》),“地靜微泉響,天寒落日紅”(《壕上》),“流來橋下水,半是洞中雲”(《雁蕩寶冠寺》)都是苦吟煉句的佳範。當時他們的苦吟贏得了江湖詩派領袖劉克莊的高度讚賞:“非止擅唐風,尤於選體工。有時千載事,隻在一聯中。”(《贈翁卷》)劉詩中所說的“唐風”指唐代近體詩,所謂“選體”指五言古詩,劉克莊格外垂青四靈苦吟的佳句,正在於清圓流轉。
同時我們應當看到,四靈生活在南宋偏安的局麵裏,國脈微如縷,國勢江河日下,他們的感情難以豐富而高昂,胸襟難以闊大而開朗。正是由於氣象狹窄、氣魄狹隘、氣力狹小,這些致命短處,使得永嘉四靈及其追隨者縱然名噪一時,卻難成大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