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文字,我準備介紹一下筆者自己。
“我是誰?”這是一句簡單發問,也是一個哲學命題。
美國人有這樣一句名言:一個四十歲的人,要對自己的長相負責。在不到四十歲的時候,我看到了這句話,並且立即有所領悟。每個人,是他自己將自己最終塑造成為自己的。
前麵我說過,從事文學,能夠讓我們兩世為人。所以能夠如此,在於文學可以開啟心智,能夠讓我們走向自覺。
我如何走上了文學道路?我又如何通過文學這條途徑而得以走向了自覺?反顧這個過程,不惟對我個人有意義;我認為,這將對每個有心人都會有意義。
我佛證得菩提,不僅使得那個淨飯王的太子自身立地成佛,而且從此使得芸芸眾生有了抵達彼岸的可能。
1.被逼從文
說話人張石山如今算是中國文壇知名作家之一,自認係書寫農村題材小說的當代名家之一。而著名評論家、編輯家李國濤先生曾有評價曰:在山西文壇,在中國文壇,得趙樹理真傳者,張石山一人而已。
我以為,這幾乎就是一種至高無上的評價了。
但說來怪哉,我之所以秉筆從文,而不是投筆從戎或者從工從農從政從商,並不是出於自幼的愛好,不是因了什麼文學夢,也不是因緣際會受過什麼作家作品的影響。我之所以學習寫文章,後來忝列作家行當,最初完全是被逼無奈。
中國的應試教育由來已久。這種教育的弊病或曰局限無須細說。以我為例,堂堂高中生、高才生,對於何謂作家、何謂文壇,當初我斷然沒有概念。山西竟然有文聯作協這樣的機構,對此我一無所知。當時,信息的封閉缺失,包括我的家庭文化背景的更加靠攏鄉村化,當然也是原因。
我是1966年應屆高中畢業生。在著名的太原三中,即建校已達百年的成成中學,當年我是學習最好的學生。全市全省統考,決不曾落到三甲之外。所以,在我看來,考取中國任何一所大學,都不過是探囊取物。那年夏天,大家已經填寫好了報考誌願書。我的第一誌願是北大天體物理係。
“文革”動亂,粉碎了我的大學夢。受害者當然不止我一個。形容當下心情,倒也平和。仿佛好多人一塊挨打,自個的屁股便好像不那麼疼似的。因而,我的真正學曆,也就是高中畢業。
當然,我屬於那種全麵發展的學生。學習不曾偏科,文理並重。比方,直到現在我可以背誦許多篇中學課本裏的古文,也能夠背誦化學元素周期表。毋庸置疑,中學的語文課程打下了我一定的文學書寫基礎;不過,那絕對是一種無形吸收,而不是有意為之。好比我自幼被送回老家農村交由祖母看護,無形中深入了生活,無意間積累了無窮的寫作素材。
我還讀過若幹課外書。在課堂上被老師當場抓獲沒收書籍的事件屢有發生。但我的讀書,全然是因為樂趣,而沒有過絲毫從中學習寫作技巧的起碼動機。比如,《呂梁英雄傳》在小學時代曾經看過殘缺的少半本,覺得不如什麼《三俠五義》之類好看。記得看到長工康有富和康家兒媳“灌了一口甜蜜的米湯”,當即意會到了什麼,自家小肚子那兒發緊。而本書作者是馬烽、西戎,沒有留下過任何記憶。
大學夢破滅,“文革”武鬥愈演愈烈。當時我參加的是一派組織“紅聯站”,在著名的武鬥“九五事件”中曾經負責守衛太原十中大樓二樓。對立麵調動了省體委射擊隊的特等射手,當場打死我方兩人,射傷五人。
與其武鬥無謂死亡,還不如參軍戰場犧牲。家父於是同意我去當兵。那時大興鬥私批修,提倡“狠鬥私心一閃念”,我的心裏卻偷偷盤算如何入黨提幹,從士兵一直當到將軍去。在陸軍偵察連摸爬滾打兩年,積極表現自己,使勁淘茅房、努力起豬圏。野營拉練“是兵不是兵,身背六十斤”之外,那時一個班配備一箱手榴彈、一箱子彈。手榴彈箱子五十斤、子彈箱子六十九斤,六十九斤的子彈箱從來都是我扛了,一夜急行軍一百多裏。至於背誦語錄,掃廁所時“耳邊響起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教導”之類把戲,我更其玩得純熟。
表現進步,正要被發展入黨,家父不巧或曰正巧給打成了大叛徒。於是將軍夢接著破滅,卷鋪蓋滾蛋複員回家。
從軍兩年而不是“從軍十二載”,自然也沒有“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分配到太原機車車輛廠去當司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