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特·安德生老先生逝世了。他工作到生命的最後一天,然後在睡眠中安然去世,享年93歲。
幾天前,丈夫突然對我說:“不知道斯卡特怎麼樣了?”我說:“心裏惦著,就打個電話去問問。”說話時是晚上,想著白天抽空打個電話問候一下。第二天一忙,就把這事擱下了。星期一晚上,我拆看信件,發現有一封斯卡特女兒的信,心沉了一下,遞給了丈夫:“你的預感靈驗了。”其實,那並不是預感,而是老先生的靈魂歸入天堂前特意來看望我們,向我們告別的。
這幾天我總在想,這個世界並沒有因為斯卡特的去世而有所改變,可我的心裏,我們全家人的心裏從此缺少了一點東西。今天我在電話裏告訴了遠在紐約上大學的大兒子這一消息,他聽了後足足沉默了一分鍾。兒子一直把老先生當作爺爺的。
如今我閉上眼仍能看到安德生夫婦那個溫馨的家。那幢坐落在公園旁邊的百年老房。房前有一棵高大的橡樹,屋後是滿庭院花草。房間裏布置得舒適典雅。在那裏,我曾與斯卡特和他的太太安娜碧兒共享過得子和畢業的喜樂,分擔過失去父母的悲痛。那裏是我在美國的娘家。
認識安德生夫婦是一種緣。20世紀80年代初的那個秋天,我隻身一人闖到這個陌生的國度,在伊利諾大學開始了我的留學生涯。為了幫助新生盡快熟悉環境,進入學習狀態,學校的國際留學生辦公室為留學生提供認識美國家庭的機會,在留學生辦公室的安排下,我認識了安德生夫婦。很快地,他們成為我在美國交往的最多最深的忘年交。
斯卡特出身堪薩斯州的一個農民家庭,從小就聰穎過人。1940年,斯卡特獲得伊利諾大學物理係的博士學位。論文答辯時,由於論文出色,觀點新穎,引起答辯委員會教授們的極大興趣。答辯完畢後,斯卡特站在樓道裏等待結果,從下午直等到天黑。終於,教授們感到饑腸轆轆,草草將討論告一段落。教授們出來,見到滿臉失望的他時很驚訝,才想起忘了通知和恭喜他順利通過論文答辯了。時過境遷,斯卡特再提當年之事時,隻為自己當時的擔心與絕望而好笑,而我為他感到驕傲。一個初出道的年輕人竟以一篇論文使幾個物理大師忘乎所以,有幾個人能做到呢?
斯卡特原是計劃去做教授的,畢業時才二十七歲。導師建議他先到公司裏實踐一段時間再回頭教書。他便去了美國一家最大的鋁業公司。三年後,斯卡特從海軍部拿到一筆研究經費。於是,於1994年建立了自己的實驗室:安德生實驗室。以後的六十二年裏,斯卡特將自己的全部時間和精力以至生命全部都投入到量子物理實驗研究中。在特殊燈泡材料提純技術領域裏,斯卡特占有重要的一席。那一年,中國上海一個研究所邀請他前去講學,被他婉拒了。我替他惋惜,他說:“我隻是提出了一個理論,試驗驗證是別人做的,我不能居功自傲。”但是,提出那個理論才是至關重要的啊!
斯卡特去過中國,他是自己花錢去的。20世紀80年代初期,中國剛剛開放,斯卡特的二女兒就率先去了中國,先後在複旦大學和北京大學各學習一年。趁女兒在中國的便利,斯卡特偕太太一起去中國旅遊了一趟,一下子,老夫婦就喜歡上了中國的曆史和文化,有心為美中文化交流出一點力。回來便到伊利諾大學國際學生辦公室報名,要求做中國學生的主人家庭,於是,我就結識了斯卡特和他的太太安娜碧兒。
初識斯卡特和安娜碧兒時,我先生還沒有出國。老夫婦把我當作女兒對待。他們帶我出去旅遊,給我介紹伊利諾州及美國的自然地理和風土人情。不久,丈夫來美與我會合,我把他帶給斯卡特和安娜碧兒看。一見麵,斯卡特就喜歡上了我丈夫。從此,與他們的交往中,便以丈夫為主。就連丈夫的博士綬帶都是斯卡特親手給他掛上的(注)。我心裏常不服,總跟丈夫開玩笑,說斯卡特是重男輕女。其實,斯卡特真有點重男輕女。斯卡特與安娜碧兒有四女一子和九個孫輩。他最重視兒子和兒子的兒子,給他們起名叫斯卡特二世和斯卡特三世。在斯卡特三世身上,斯卡特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來培養他。僅就照相一事來說,他給孫子配備了最好的照相機。一有機會,就帶著斯卡特三世拿著照相機到各個國家公園乃至國外去照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