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誰偷了你的心(2)(3 / 3)

山坡底下的溪水冷冽清涼,靠近溪邊矗立著兩棵高大的山櫻花。每年櫻花盛開時節,整樹綻放的粉嫩花朵,就像兩把粉彩花傘在山穀間飛舞。這時,爺爺總會在腰間綁支剪刀,小心地攀上樹幹,剪下幾株枝芽,然後拿回家用瓶子插養起來,滿屋清香,就像迎回了春天。

十年前,爺爺得了肝癌,雖然靠著強韌的求生意誌讓爺爺挨過三年,但在這期間,由於病魔與藥物副作用的摧殘,爺爺的身體一直處於虛弱無力的狀態。因此,美麗的山櫻花便不再綻放家中。

爺爺奶奶生了六個女兒,假日姑姑們總會輪流帶外孫女們回來看他們,當姑姑們即將踏上歸途之際,就會見到爺爺奶奶把一袋一袋的蔬菜、水果往姑姑的車上搬。這是家裏長久以來的習慣,每當女兒們回來,做父母的總會到菜園或山上,摘回自己種的蔬菜和水果,一條絲瓜、一把空心菜、幾顆番茄等等,或許對拙於言辭的老一輩人來說,食物是他們對子女表露情感的另一種方式吧。

爺爺過世的前一年,他最疼愛的小女兒舉家從荷蘭搬回雲南。春節,小姑姑帶著家人回娘家過年。期間,爺爺並未與她有太多的交談,爺爺受的是日本教育,外冷內熱的個性總是一副嚴肅的麵孔。

過完年,小姑姑一家準備回昆明。那天一大早,奶奶就忙著張羅東西,要姑夫搬到車子裏去。車子即將發動的時候,小姑姑突然從行李中拿出一束粉紅的櫻花,“東西太多,放不下了,花就別拿了。”小姑姑說道。原來,一早不見身影的爺爺,是到山上摘花去了。爺爺並未說什麼,隻是點點頭把花接了過來。那一年,我才升上初中,對於成人世界的情感並未有太深的體悟,隻是覺得,這束被棄置在牆角的山櫻花被包紮得很周到,連根部也綁著濕棉團,想是有延長花朵壽命的功用吧。這櫻花,成了爺爺生命中最後的春天。

長大後,自己也開始扮演姑姑們的角色,回娘家,也是從爸媽手上接收大包小包的食物。哥哥笑我是個女兒賊,回家來大吃大喝一頓還不夠,末了又要拿東西走。同外子調職到北部之後,這情形更是變本加厲,水果、蔬菜常是一箱箱地被扛上車。

猶記得年初剛懷孕的時候,有天,適逢寒流侵襲,傍晚時接到爸爸打來的電話,說是隨公司出來旅行,晚上在昆明落腳,要外子下班後載我到飯店去找他。當時,身體不方便常常是半天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一想到食物就吐。因此,下班時要開車上擁擠的昆明街頭,心裏不禁有股不情願的感覺。

和爸爸約好晚上八點在飯店大廳見麵,一路塞車加上寒流帶來細雨,街道顯得又濕又冷。等停好車,早已過了和爸爸約定的時間,快走到飯店,遠遠地就看見爸爸站在走廊,手上提著一個袋子。

“爸,等很久了吧?怎麼不在大廳裏等,站在外頭吹冷風?”我的語氣帶著一點埋怨。

“飯店人太多,怕你們找不到我。噥,這個給你的,車子經過水裏的時候買的。”

“家裏還好嗎?”外子問道,一麵接過爸爸手中的袋子。

“大家都好,倒是你們兩個住在昆明,凡事要自己小心。好啦!天氣這麼冷,你們快點回去吧。”爸說著,一邊催促我們回到車上。

搖下車窗,“爸再見!”“再見!再見!”車子發動後,爸爸才轉身走回飯店,望著他身上單薄的襯衫,心頭一股熱氣竄了上來。

攤開放在膝上的塑膠袋,裏頭用報紙密密實實地分成了幾個小包。撕開,原來是梅子,拿起一顆放入口中,酸意漾了開來,這是專程為我送來的,給懷孕的自己止吐的食物。淚水漸漸地模糊了眼睛,記憶中的那束山櫻花和這梅子重疊交錯在一起,這一刻我才猛然明白,七年前的那束花朵裏頭蘊藏的深厚情感,就如同父親對我的關愛,爺爺也是借著那粉紅的花朵,來訴說他內心深沉的情感,隻是那情感,竟被我們粗心地忽略了。

爺爺早已過世,再多的淚水也填補不了他內心曾有過的遺憾。慶幸的是,上天讓我及時體會到這深摯內斂的情感,讓我仍有足夠的時間來回報。

現在,外子和我已搬回大理,有自己的房子,肚子裏的女兒也即將出生。假日,我們總會開著車回山城,陪父母一塊度過假期,分享他們的歡樂。當然啦,在哥哥半開玩笑的大喊:“女兒賊!女兒賊!”時,毫無愧色地把梨子、豆子……搬上車。因為我知道,貴重的東西不在食物本身,而在於它所傳遞出來的父母對子女難溢於言辭的情感,食物成了一種溝通親情的媒介。

女兒賊,哥哥形容得再貼切不過了。我們偷的何止是食物!還有那一顆顆珍貴的父母心呢我再也沒有將那盞六角玻璃燈收藏在櫃子裏,而是將它高高掛在最顯眼的大廳中央,啟示著我每天的生活。

黑暗以後記起你——冀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