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非常日記(七)(3 / 3)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很不情願地把它扔到了我們門背後。他看上去那麼遺憾。

在去車站的路上,他說:“那根棍子是我從那裏的工地上收拾的一根很結實的棍子,我們那裏沒有這種木頭。可以做鐵鍁把。如果你們不用,放學的時候就把它帶回家。我都沒舍得給咱們村裏的那幾個帶回去,生怕帶回去就不給我了。”

我的心裏像針刺似的,我不知道它的價值。我隻知道我的麵子。父親是看出來了我的羞愧嗎?但他沒生我的氣,是他不想讓我多丟臉,才趕快要走嗎?我答應了他。

他要坐長途公共汽車,我們在那裏候車的時候,我問他弟弟怎麼辦了。他說在姨姨家吃飯,平常不回家。這樣他才能外出。他歎口氣說:“實在沒辦法。他也要上大學,也想從那兒出來。我們去的時候的錢全被騙了,險些回不來。”說著,他從身上掏出伍拾塊錢來,說:“你可能也很缺錢,我身上隻有這些了,你拿著用吧。”

我的淚水快要出來了,但我強忍著。我也從身上掏出伍拾塊錢來,對他說:“我不缺錢。這是我剛剛發下來的獎學金,給弟弟上學用吧。”

“他有,你把這錢拿著吧。”

我說什麼也不拿,可是他不行。我說他坐車需要錢,他卻說: “給司機說說也就過去了。都是一個地方的,不會有什麼問題。”

我不行。他便說:“你有拾塊錢,或者伍塊錢也行。”

我掏了半天,有六塊錢。他就把那六塊錢拿上,把伍拾塊錢硬塞給我。他說:“其他人掏拾塊錢,我掏六塊就行了。”

我不行,可是車已經到了。他跳了上去,衝我看了看。他不會招手告別,隻是從車窗裏探出來頭,衝我笑了笑,說:“回去吧。”

我第一次看見他衝我那樣高興地笑了。車走了。可是,我卻突然坐在路旁的花壇邊上大哭起來。我的手裏晃著那張伍拾塊鈔票。

父親的親臨對我的大學生活是一個大事件。從那以後,我的人生背景遺漏無餘。學校在發放困難補助時,我從沒有寫過申請。我不想讓人們知道我的家裏很窮,不想讓人們知道我已經失去了母親。我不想看到人們同情的目光,在那同情的背後,肯定是可憐和鄙視。我一想宿舍裏同學們在我送父親回來時的那種目光,那種終於看到我的短處、貧窮、自卑、孤獨和沉默的幸災樂禍的眼神,我就恨不能馬上離開這裏,恨不能殺一人才解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的心裏無比地難過,悲傷。我發誓在將來要掙很多錢,讓父親和弟弟過上天底下不錯的日子。

我把那根木棍子藏在了床底下,等著放學的時候給父親帶回去。

餘偉看到這兩節日記時,想起朱自清的《父親》,那種淡淡的哀愁,淡淡的哀愁下麵濃濃的傷痛。而林風的這則日記則是寫那種濃濃的傷痛,那濃濃的傷痛下麵是難以愈合的滲血的傷口。

餘偉被那種濃濃的痛刺得坐了起來,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站了起來,舒口氣,一口長長的氣。

已經是中午時分。餘偉又困又餓。家裏有方便麵,他煮了兩包吃了,把電話也拔了,才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