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會(1 / 2)

為著任風歌的幾句責備和告誡,夏苓悶在房中哭了一下午,她自有關係好些的小姐妹,於是,“師父要娶師娘了”這個消息很快在山棲堂裏傳了開來。

不是先前的羅衣姑娘,也不知道是哪戶人家的小姐,不過據說閨名裏有一個“蘭”字。寫字很好看,跟師父的感情已經很要好,看上去,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了。

蕭牧泉來時,十分稀奇地恭喜了一句,任風歌還沒反應過來,道:“是何處有喜事?我倒不曾瞧見。”

他方才已給幽蘭寫去了回信,又在琴室中備下茶點美酒,趁著還沒有人來,正獨自享受著傍晚時分靜謐的霞光。蕭牧泉背琴而來,腰間插著把折扇,頭束玉冠、目若流星,這麵貌總會叫人忍不住多留意一眼。

蕭牧泉道:“任先生要辦喜事,自己卻不知道?我看你的小姑娘為這事傷心得很,隻因為新娘子不是她。”

任風歌請他坐下,琴擺好,道:“小姑娘不懂事,蕭先生聽過就算了。我尚沒有娶妻的打算,今後怕是也不會有。”

蕭牧泉頗有興趣地看著他:“為何?姑娘家總是需要一個歸宿,除非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露水姻緣,又或者龍陽之好。”

任風歌笑了笑:“蕭先生如此關心我,可真是受寵若驚。”

蕭牧泉靠在椅中,托著茶盞:“先生總是如此客氣,你我既已相識,隻稱我‘牧泉’即可。”

任風歌不置可否,他沒有跟人套近乎的習慣,親昵地稱呼人家,自己也覺得別扭。隻說:“時間尚早,我先為你彈奏一曲,還了前日贈曲之情可好?”

任風歌的琴聲素來揮灑自如,再難的琴曲也是舉重若輕地彈,叫人聽著十分舒服之外,又能一聽即知是他所奏,那份閑淡的意趣猶如嫋嫋餘香繚繞不絕,到底成名既久,早已不在乎是否能博得掌聲。

夕陽餘暉落在斷紋老琴的琴麵,落在任風歌修得平整優美的指甲上,蕭牧泉就這麼望著他,一曲終了時,約略笑笑:“先生這樣淡泊,為什麼要在這王城長久棲身呢?這裏是爭強鬥勝的地方。”

任風歌右手撫弦,將餘音抿去以示曲終:“隻是隨波逐流,興之所至。”

蕭牧泉點頭,道:“其實我的兩位同袍,方才被司樂坊邀去聽琴了,他們讓我代為向先生道歉。今夜恐怕隻有我一人與先生清談了。”

任風歌一怔,心知這事恐怕會有麻煩,也不說話,默然地調著琴弦。這樣的光景,倘若是幽蘭在他身邊,不知是有多快活愜意。待嚴玉軒更為老練一些,或許他也可以逐漸退隱,不論去哪裏,至少離開王城這樣的漩渦中心。

蕭牧泉望著他的目光:“先生不用擔心,我不會以此來威脅你什麼。”

任風歌覺得他這口氣有些奇怪,但蕭牧泉沒有再多說別的,隨意地聊著,開始是喝茶,後來是喝酒,直至夜幕降臨,彼此的戒備心終於漸漸淡去。任風歌覺得蕭牧泉隨手撥弦彈曲時,總是含著許多的感情似的,外表看去雖然精明強勢,但從琴音中,他卻覺得這是個十分多情的人。

琴就像一麵照妖鏡,什麼樣的牛鬼蛇神一照,都能現出原形。蕭牧泉在淮安以琴為生,風流浪蕩之名也不是沒有聽過,隻不過人在眼前,也不會覺得這風流多情是值得厭惡的。

蕭牧泉喝得差不多了,拉著任風歌,兩人去到希聲居屋後的水井邊,把流泉琴架在井口上。蕭牧泉笑道:“先生知道這一曲彈下去是什麼聲音?”

任風歌也喝了不少,約略笑了笑:“你怎如此無聊。無非閻王借道,鍾馗擂鼓。”

蕭牧泉笑得險些栽進去:“正是,我初練琴時最討厭這寡淡無趣的聲音,就把琴架在這裏,沒想到好聽得很,這個秘密我可從來不告訴別人。”

任風歌站在井口邊,拉了拉井繩,向下望了一眼:“你討厭這寡淡的聲音,大可以不練,怕寂寞的人是彈不好琴的。”

蕭牧泉搭住他的肩,笑得有些魅惑:“這世上也大有些看起來無聊,實際上卻很有趣的人和事,如果不能忍一時無聊,怎麼能體會到真趣呢?”

任風歌想,這話也是有道理的。不過初心便不單純,日後修習恐怕也多有心魔之患。蕭牧泉道:“確實,我是個有心魔的人。我年少時,險些因這心魔丟了性命。後來被人救了,毛病雖然沒好,卻坦然了許多。”

蕭牧泉拉著任風歌的手,放到弦上:“無非是一個玩字,先生要試一試麼?”

任風歌擺脫了他的手掌,道:“坐立無著,能試出什麼來?你留在這裏可以,但不能教壞我的弟子,還有,下次不準偷看我的信。”

蕭牧泉笑得扶住井架,近了身來,忽而望住他:“我去為你搬張椅子,你在這裏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