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蘭的第二封信,是在霜降前五天到的。這次任風歌學乖了,讓小廝把信壓著,直等到他進了門才拿出來,夾在隨身的一本琴譜之中,叫誰都瞧不見。
淮安兩位琴師在司樂坊的憤憤之談,使得那兩人成功博取了一些同情,但目前司樂坊並無樂職空缺,兩位還是隻能暫時留在山棲堂,做兩隻閑雲野鶴。任風歌打算找個適當的機會,直接越級向皇上提淮安分會的事。這是他作為禦前十分得寵的樂師所享有的特權,他懂得運用這種權力,卻輕易從不動用。
暫時的平靜中,任風歌若有閑暇時間,都會去楓停別館,親手照管那段洞石之天取來的桐木。此刻已經開出了一段琴麵,正準備開腹槽。他告訴幽蘭,這床琴與蘭雪取一樣的靈機式,各處尺寸皆大致相仿,精心斫製,以後若無意外,都不打算再換了。
幽蘭對琴的事一向不愛多提,第二封信打開來,比第一封短了些,大略提到自己最近精神不錯,冬天快要到來,神息山正在準備落陣封山,恐怕整個冬天都不能再寫書信。淡紫色的信箋後麵,附了一幅畫,乃是數座極高的山峰,彼此之間,以索道引車相連。
這畫也是羅衣代筆,筆力一般,不過能瞧出山峰的險峻,峭壁下麵盡是留白,卻不知道是何種情景。
冬天不能出入,那麼隻能等到來年春天再見麼?任風歌把信好好地收在自己的臥房中,推窗微感清寒的空氣,思念切切,又隻能無奈歎息。
蕭牧泉刻意地接近著他,論道彈琴,幾乎要形影不離。除了進宮的時候不帶那人同去,什麼場合蕭牧泉都想去晃一晃,露個臉。幾次之後,任風歌開始安排他單獨去一些不甚重要的茶宴、喜宴交遊,但時常在清靜的夜晚,那人還是會跑過來,以“借琴”為名,在希聲居坐上一會兒。
流泉琴毀了,別的琴又看不上,這折騰的勁兒倒也像是個執念頗深的琴人。這個人很健談,看法挺有意思,但對他話裏時常流露的“那種意思”,任風歌隻能敬謝不敏。他不喜歡輕佻地對待這種事,絕大多數的人,還是維持朋友關係更能長久。
看似這個冬天,即將平靜地過去,直至天涼到必須穿上夾的衣裳時,開始發生了一點變化。
今年冊立了太子,殿上群臣都因各事得到了非常豐厚的賞賜,還有十天的大休沐,皇宮內外灑掃得煥然一新,準備著太子祭天之儀。皇上傳召任風歌進了宮,將儀典中的琴樂演奏之事全部交給了山棲堂,並說,要將山棲堂提升為與司樂坊地位相當的官方樂師機構,隸屬於太常寺。官職可能另行增設,尚未議定。
任風歌原本是想提淮安分會的事,被這個消息嚇了一跳。皇上似乎有些困乏了,於是,覲見就到此為止。
這是一件大事,不僅僅改個名分,更事關禮樂製度的根基。消息甫出,司樂坊就開始提出反對。
山棲堂專攻古琴,並沒有完備的禮樂條件,就算要立為官方機構,也隻能仍舊處在司樂坊之下。禮樂之事關乎一國聲望,不可輕易求變。更何況,任風歌曾經為瑞王爺所喜,就算撇清了關係,王爺過去的政敵也不想見到舊勢力借此機會卷土重來,使得此事陷入了僵持。
山棲堂中,嚴玉軒等幾個弟子似乎都對這事很感興趣,也很振奮,聚在一起議論著,任風歌思忖著對策,沒有說什麼。
關頭上,山棲堂的幾名琴師在參加演禮的路上被不明人士放鞭炮驚了轎子,沒能按時到場。司樂坊事先有所準備一般,去了三位樂正救場。這其中就有江暮天,幾名弟子回來後稟報說。
朝政鬥爭,總是一不小心就會找上門來。身在王城又要在貴胄官家之間求存,這是任風歌最討厭的事。事一來,心就亂,既亂且浮,如何能彈得好琴,修得好性子。
他第一次主動找了常來送詔通傳的宮中宦官,送了些禮物,定於三日後進宮,親自去拒絕這件事。
那時已經過了立冬,天很涼了。任風歌徒步走在西街,看看商販沿街兜售各式各樣的小食、飾品、幹果,居然還在一家小鋪子裏,看見風幹的紅辣椒。
不過八個銅板一串,雖然廚房裏采買的事不用他管,但還是買了一些,準備拿回去掛在窗欞上。東城幽蘭租住過的屋子已經搬空了,那幾串紅辣椒沒有帶走,幽蘭說,掛在那裏挺好看。
任風歌低頭專心地繼續挑著果脯蜜餞,就在這時,左右兩邊突然有人拽住他的手臂。
是兩個精壯大漢,往櫃麵丟了一塊銀錁子,架起他就往外走。鋪子門外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乘肩輿,欺他手無縛雞之力,居然就當街搶人。
走到店門口時,任風歌掙紮了一下,馬上被反扣住手臂,一個大漢壓低他的肩膀要往肩輿裏送。
任風歌以為,他大概就要這樣被拖到什麼隱蔽的地方暗殺掉了,往街上看了一眼,有人注意到了,但是不敢出聲。在王城的大街上明著搶人,沒有點根基是做不到的。任風歌閉上眼睛,而後肩背上壓著的重量突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