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媽氣無可氣抖膽忍痛把我送到一個同鄉團長老爺處去充小兵,讓我在家中再墮落下去,我準定把賭攤上子麻三的掌頭事業撰上了。

……

幾年來環境把我們分得遠遠的遠遠的,總尋不到一個相見機會。然而再不會在床上詛咒仇人眼瞎耳聾了。每一次得到哥哥來信,提到過去的孩子時事,總使我流淚,哥哥因接近藝術的原故,已成一個畫師;我呢?一事無成,軍隊中這裏那裏轉著圈子,但張起眼睛,看那些同道朋友,一個二個在尖頭子彈的流動下毀去了活源,別人的呐喊聲裏就讓自己的腳逃下來;我的呐喊聲裏又看到別人一樣的做出可笑底神氣逃去。自己跑,看人家跑:兩者的循環,使我對人生感到極端的疲倦,然而還是轉,還是轉!

第一次見到哥哥,是去年。秋天,我從湖南轉到北京;他也從關外轉到北京。在時間的碾輪下,我們把樣子都變了。往年的仇人,已瘦成了一束稻槁兒相似,若非他那一雙特有的眼睛為我證明,幾乎在車站當麵也錯過了。我背過身去流了些淚,始回頭笑著來問他路上情形,研究他的身子,手,腳,聲音,顏色,都已不像當年的大哥。就是那隻手,以前嚐括著我耳朵要罰我跪在桌子腳邊那隻手,也似乎瘦了許多。

“哈哈,有胡子了!”

“七年了,老了,胡子(以手摸下巴科),哈哈,真長起來了!我想我們終不會見麵了……去年你那大病,聽說,狂咧!誰知——”他眼也紅了,就不再說,末後隻問我在北京是怎麼過活。

最近重往關外過他浪漫生活的哥哥,來了一個信——老弟老弟,你是年青人,太少閱曆了,雖然你有許多地方都比我聰明能幹,足以使我佩服;人也變了,不像往年那麼頑劣,但你實在還是不懂事。

你不懂什麼叫做生活,你不懂什麼叫做人生,一個人在北京城裏孤孤單單的流浪,但這裏那裏廝混,我很耽心。我到這裏,每日沒有多事可做,僅教有幾女孩子,給她們畫點範本,寂寞了,就想到你。夜裏睡覺,竟有幾回是夢到你被那些不良女人欺侮了,在我麵前大哭而驚醒的。

你已是個二十歲以上的人了,不比孩子時代,也應當豎起脊梁骨來生活!雖說你獨自一個人在外麵漂泊也經了好幾年,但從我去年同你一起觀察所得,不知何故,你的生活,總不能使我十分放心。若無一個人來照料你,你終究是生不下去的,社會上會有許多難堪,要你恭敬的領受,乘你不措意的時候就早爬上了你的背上。我想在此把事業弄得稍鬆動一點,還是把你找來在我身邊。我好時時照料你,免得在外麵吃虧。

你要你哥哥做傑克母親,這是很相稱的。你的不懂人情事理處,簡直無異於那個小物件。但是,老弟老弟,你的希望,應比那個達利弟弟大一點才對!我有了錢,很可以為你把你所寫的那些文章(我高興念的)印出來,行看還無所能的傑克母親,也將為他達利孩子分得許多榮輝!

做文章也太累人了,你也應顧到你那不很健康的身子——就算是為你傑克母親吧。

在你莫有到我身邊以前,我還要囑咐你的是:自己應當小心;尤其是對女人,不應把憂戚遺給於愛你的傑克母親!

你的哥哥七月二十九日奉天

哥哥的信,給了我些愉快同時也就給了我些憂愁:他老是不放心他達利孩子的舉動。固然達利孩子的確遇事也太不濟了,然而那就到這個樣子呢?他的話有些還使我不平,他怕他達利孩子會於不知不覺間為一個白鷓鴣搶了去,其實這隻是哥哥過於細心了的恐懼,事實是不會如此的,白鷓鴣雖然是非常之多,但這個時代的鷓鴣,誰個還來搶你達利呢?她們早飛到舒服的安適的窩巢去了!

我還是莫到哥哥身邊去吧!預言告給我若果我信了哥哥的話,那時會有一個黑眼睛給我傑克母親痛苦。

八月二十五於靜宜園西大樓

本篇發表於1925年8月31日《晨報副刊》第1261號。署名沈從文。

更夫阿韓

到我們縣城裏,對一般做買賣的,幫閑的,伕子們,夠得上在他那姓下加上一個“伯”字的,這可證明他是有了什麼德行,一般人對他已起了尊敬心了。就如道門口那賣紅薯的韓伯,做轎行生意的那宋伯……等是。

這伯字固然與頭發的顏色與胡子的長短很有關係,但若你是平素為人不端,或有點痞,或脾氣古板:像賣水的那老楊,做包工的老趙,不怕你頭發已全是白色,胡子起了紐紐,他們那娘女家,小孩子,還不是隻趕著你背後“爛腳老楊唉!送我一擔水。”“趙麻子師傅,我這衣三天就要的啦!”那麼不客氣的叫喊!你既然沒有法子強人來叫一聲某伯,自然也隻好盡他那些人帶著不尊敬的鼻音叫那不好聽的綽號了。

還可見鎮筸人對於“名器不可濫假於人”這句話是如何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