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樣事麼?”

“是的。他們有人這樣說過。在獅灘一帶。”

“我們不曾見到過破船。”

“聽說船倒不壞,已經也泊碼頭了,是XX幫一隻船。”

“那我們真是總理保佑。”

“是吧,這事情是不亂為的。”

“那麼,同誌,再見。”

“同誌,再見。”

互相行著禮,分開了。船仍然向前劃去。

聽到說今天有這樣一件事情在同一河道中發生,船上人起了一種小小的騷動。獅灘就是在吃飯以前所上那一個灘,當時沒有一個人注意過這件事情。大致船夥死去的亂石間,這一船上五個拉船人就同樣的也從那裏爬過去。他們決不至於想到幾點鍾以前灘上所發生的是什麼事。並且在船上生活,照例眼前所見也不至於留在心上多久,這事當然也隻當一種笑談說說也就過去了。

船泊到自己師部的大船邊了,副爺頭目過船去見長官。水手們開始把夾篷拖出,蓋滿了艙麵,展開席子,預備……聽到隔船有人說話聲音,就正說到那一隻失事的船,死者的姓名,也從那裏明白了。隔船的人把這話說及時,是也正像說一種仿佛多年前這河裏所發生的事情一樣的。聽到這話的這隻船上的兵士們,就為那種想來非常愚蠢的水手行為好笑,因為照情形說,當時隻要拉船人把背上纖帶一卸,盡船順流而下,是不是在石上撞沉還不可知。至於人,則不妨站在岸上拍手打哈哈。然而卻就此死了,真應當說是蠢事了。

勞作了一整天的拉船人,是也聽到隔船人所說的事情的。XX幫與自己的船不同幫,不是自己的事他們不能因此來注意。他們還不曾學會為別人事而引起自己煩惱的習慣,就仍然聚成一團,蹲在艙板上用三顆骰子賭博,擲老侯,為一塊錢以內的數目消磨這長夜。

明天是不必開船,那副爺頭目一從大船回來,就告給船主人了。聽到這話的船主人,睡到尾艄上,雖身邊就是拉船人,在叫囂中仍然閉了眼張了口做好夢。他夢到忽然船上隻剩一個兵士了,這兵士曾用掌打過他的左右頰,他想起這事情,心中燃了火,悄悄的從火艙摸出一把切菜刀,走到正好濃睡的兵士身旁,覷了一會,就一刀切下去。不久且仿佛是船已在黑暗的夜裏向下遊駛去了,一船的糧秣皆屬於自己一個人了。他記得船下行四十裏就不屬於XX軍的防地,歡喜極了。

這樣大膽的做夢,也未始不是因為目下的船正裝滿了軍需物品的原因。第二天,仿佛是因為害怕有被船主謀害的副爺頭目竟買了酒肉來船上給眾人,船主喝酒獨多,醉中仍然做夢,做到如何繼續的把一船軍米變賣的事。

這一隻船休息一天以後,隨了大幫軍船的後麵,又由幾個夜裏賭博白天拉船的尖臉漢子拖向XX市的上遊去了。

本篇發表於1929年8月10日《紅黑》第8期。署名沈從文。

據《紅黑》編入。

逃的前一天

他們在草地上約好了,明天下午,六點鍾,在高坳聚齊,各人懷著略略反常的惶恐的心轉到營中去,等候這一天過去。

他坐到那廟廊下望太陽,太陽還同樣的,很悠遐的慢慢的在天空移動。他心凝靜在台階日影上,再不能想其他的事了。

看到一群狗在戲台下打仗,幾個兵在太陽下用繩索包了布片,通過來複槍的彈道,拖來拖去,他覺到人與狗同樣的無聊。

他想:到後天,這時候,這裏就少三個人了。他知道那時候將免不了一些人著忙,書記官要擬稿行文,副官處要發公事,衛舍處要記過,軍需處要因他們餘餉有小小糾紛……一切一切全是好笑的事。因逃兵而起的騷擾,他是從其他人潛逃以後的情形看得出的。見過許多了,每一次都是這樣子,不願意幹,逃走,就逃走,利益還似乎是營上這一邊,不久大家也就忘了。軍隊中生活是有統係的,秩序不紊的,這整齊劃一的現象,竟到了逃兵的一事上,奇怪得使他發笑了。

誰也不明白這人為什麼而笑的。但人見到他在太陽下發笑也完全不奇怪。

一個兵,笑的理由是也劃一了的。他們笑,不外乎多領了津貼發了財,憑好運氣在賭博上贏了錢,在排長處喝了一杯酒,無意中拾了一點東西。此外,不同的非猜想不可的,至多是到街上看了熱鬧,覺得有趣。他們是在一種為國幹城的名分下,教養得頭腦簡單如原始人類,悲喜的事也很少很少了。他們成天很早的起床點名,吃極粗糲的飲食,做近於折磨身體的工作,服從上官,一切照命令行事,凡是人不必做的都去做,凡是人應當明白的都不必明白,慢慢的,各人自然是不會在某一新意義上找出獨自發笑的理由了。

他笑著,一麵聽那幾個擦槍的兵談話,談話的人也正是各自作著笑臉談那事情的。

一個手拿機柄包在布片裏扭來扭去的小子,赤著腳,腳幹上貼有紅布大膏藥一張,把臉似乎笑扁了,說:

“哥,你不要以為我人矮,我可以賭咒,——可以打賭,試驗我的能耐。”

“你以為你是能騎馬的人也能……”這是所謂“哥”的一個說的,他還有話繼續,“宋二,我就同你打賭,今夜去試。”

“賭二十斤酒一隻雞。”

“我隻有一個‘巴’,你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