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發表於1930年6月10日《小說月報》第21卷第6號。署名沈從文。

道德與知慧

冬天的早晨,許多人還皆在夢裏,肆無所忌的占有一切掠奪一切,滿足他們日裏無從滿足的貪欲,那時節武昌城裏各個人家的屋脊上全是白煙。黑黑的瓦,疏密不等,圖案畫一樣,極不規矩的顯出各種長方或正方的平麵,從那些人家院落天井缺口處,從較低牆垣的那一麵,還矗起了樹木的枝椏,這些樹枝在煙裏霧裏,便儼然如一個人,窺探天氣似的伏在那裏不動。

這種好天氣的來臨,蹲據在屋瓦角隙的雀兒,仿佛皆能知道。大好天氣的早晨,照例總特別寒冷,趕路的,送貨物的,抬棺木出殯的,點綴到每一條寂寞的街。這些人口鼻噴出白煙。凡是肩上不空閑的,低低喘著唱著在街心走去。走空路的,則莫不縮著肩兒,抵拒著寒冷,挨到牆邊趔趄的走著,各人皆有一種不同的調子。

這時武昌城中心賣馬廠的大荒坪裏,有二十多條野狗,又餓又冷,無事可作,正在那裏互相追逐撲咬。本來狗這種東西,從鄉下一到了城裏,多半就和氣異常,再不隨便向人咬吠了,但是這個時節,這些東西脾氣也非常壞了。這些無家可歸的流氓,找不到一個相當的主人,失去了用諂媚來換豢養的機會,就在那無人處作戰,用戰爭娛樂到自己,興奮到自己。這戰爭,繼續了許久,卻沒有一個閑人注意到這件事。但是恰恰那個當兒,在街東,一個小飯館裏打雜的油臉髒身小鬼,晚上做了希奇的夢,老早從髒被窩裏爬起來,站在荒坪的一角,扯脫了褲頭,嘩啦嘩啦的灑著熱尿,把尿灑完時,一眼看到了那些狗,使他發了氣,蹲身拾起了一個石頭,奮力向狗身上擲去。這些狗望望對方,見到是那麼一個不上眼的髒小子,就汪汪的吠著,於是這小子第二次又拾起了一個較大石頭,拋到狗群裏去。但當他記起了自己這一天要做的許多事情,以及落在本身上的許多災難時,便覺得有點無聊,有點寂寞,也沒有興致再去向野狗挑戰了。這小子,不久就仍然走回館子下鋪板門去了。

在街南,一個陳舊的有壯觀的門樓的私人某家祠堂裏,大戲台的前麵,有一名年青的兵士,穿了長大不甚稱身的灰色棉布軍服,拿了喇叭吹號。第一次吹了天明號,第二次吹起床點名號,第三次吹下操號。當三次號音吹完後,於是就有一連年青兵士,排隊到荒坪裏去,把野狗所占據的地方成為操場,由連長領頭,團團的操起跑步來了。這一連穿灰色衣服的人,也如其他別的地方的兵士一樣,每天早早的起來,沒有什麼可作的事情,就隻有跑跑圈子。跑了一陣後,又分成小排,隨了每個連副的意思,做一切兵士成天做過的事情。跑步,慢步,向左,向右,臥下,跪下,每一個口令都有一種形式,這類不同的也還是簡單的形式,就支配了這些人的興味和希望。他們都明白他們自己是兵士,每一個人在他的領章上,袖章上,以及其餘小小地方,皆不忘記自己的身分。還有他們心上也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時問久了一點。新兵漸成為老兵,從那長年吃糙米飯的口裏,喊出強而有力的聲音,這個聲音,單純而略顯得呆笨,從荒坪裏散播出去時,另外一些地方,就有人覺得這是一種愚蠢的呼喊,因此發了怒,因此生著氣。原因乃是他們是兵士,另外的他們卻是“教授”!

這裏另外要說到的,就是在賣馬廠附近,因為地方接近湖北大學,來往方便,有一些用口舌叫賣知識傳播文化的上等階級人物賃屋居住。這些教授們,從大都會來到這有名無實的破爛蕭條地方,耳目所接觸,總是一些不愉快的現象,地方又肮髒,房屋又卑小,人又狡猾,天氣又壞,因此平時修養得極好的,一到這兒來住了一些時問,一提到這地方任何事物,總不缺少牢騷,脾氣呢,可以說是完全變壞了。他們並沒有忘記到這地方來教書,可以多拿一些錢,吃一點好東西,享享清閑的福,但別的不如意事卻常常使他們不能忍耐。一個適宜於培養軍人的地方,排長連長,司令,指揮,這些人物以類聚,住來非常相宜,當然就不容易合得教授們的脾味了。

這個地方,這樣早上,住在賣馬廠街西一棟房子裏小樓上的一處人家,平台正對著荒坪,因為坪裏愚蠢的人所作愚蠢的呼喊,就驚醒了一個人的睡眠,從臥室裏忽然起了一種很有威勢的吼聲:

“楊媽,媽媽——我的媽,你為什麼又忘記關門了?”

這家人家的娘姨,照一切作仆人的規矩,老清早就起來了,一起來便在平台上打掃落葉,把門開後,忘記掩上,所以兵士們的整齊劃一的喊聲,驚吵了這個尊貴人的好夢。

聽到老爺的吼聲,娘姨輕輕的把門關好,裏麵老爺就又同莊周化作一雙小小白色胡蝶,飛到一個遼遠的境界裏去了。主人已安安靜靜睡著了,娘姨還在平台上打掃,收拾擱在欄幹上的凍豆腐,為了老爺的古怪稱呼,心中有點不平。她想,“四塊錢一個月的娘姨,那裏配做您老爺的媽?老太太在家鄉吃燕窩魚翅當點心,穿狐皮襖子同綢緞,成天坐在火箱上同貓兒一個樣子,什麼事也不必作,安安穩穩的打盹,我哪裏有這種好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