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處在這樣一個環境,中國人自然失去了向外尋求財富和文明的動力,更不會想到要到境外去旅遊或探險。就是在漢唐盛世,號稱中國曆史上最開放的時代,也隻是敞開大門讓境外的人進來,而不是同時允許甚至鼓勵自己的臣民走出去。在外貿發達的唐宋時代,外貿商人也主要來自外國。當西方商人已經敲響中國的大門時,明朝的反應是“片板不許下海”的禁令,以致福建沿海的商人隻能采取武裝走私的手段而成為“海盜”,甚至雇傭日本武士形成“倭寇”。盡管600年前鄭和率領當時世界上最龐大的船隊七次“下西洋”,遠達西亞、東非,卻連完整的檔案都沒有保存下來,更沒有像哥倫布那樣導致新大陸的“發現”。
與中國悠久的曆史,強大的國力,眾多的人口,發達的文化極不相稱的一個現象,是直到進入現代社會以前,中國始終沒有出現職業旅行家和探險家,現存的有關境外的記錄都是非職業旅行家和探險家的副產品。例如,張騫、《中天竺國行記》作者王玄策、《真臘風土記》作者周達觀、《西域行程記》作者陳誠、《異域錄》作者圖理琛是外交官;《佛國記》(《法顯傳》)作者法顯、宋雲,《大唐西域記》作者玄奘是往西域取經的虔誠佛教徒;《經行記》的作者杜環是恒羅斯之戰的俘虜,《長春真人西遊記》的作者李誌常是奉召謁見成吉思汗的道士丘處機的隨員。他們的記載往往是世界上現存最早的或唯一的,如《大唐西域記》中有關今阿富汗境內巴米揚大佛的描述,不僅證實了大佛建造於公元7世紀,而且還給今人提供了附近另有一尊臥佛的重要信息。要是沒有《真臘風土記》對吳哥城的記載,這座古城也許會繼續掩埋在熱帶叢林中。這些記載的產生和保存也有偶然性,如玄奘返國後就要翻譯佛經,要不是唐太宗專門下令,就不會撰寫《大唐西域記》。《島夷誌略》作者汪大淵或許是例外,他是因“好遊”才多次出國的,不過他有幸搭乘外國商船,否則就隻能夢遊或臥遊了。
真正的異數是徐霞客,他是唯一稱得上職業旅行家和探險家的人物,並且留下了具有非常高地理學成就的著作《徐霞客遊記》。但他的成就得益於一係列特殊因素:科場失意使他不得不絕意功名,富裕的家境使他能有充足的旅費,能幹的母親使他無家累之憂,對知識分子的優待使他能在旅途享受不少公費或私人接待,友人中的名流使他的著作能在身後流傳,現代地學家丁文江的發現和表彰使他的地理學成就得到肯定和發揚。隻要缺少一點,或許就沒有今天大家了解的徐霞客了。不過徐霞客的足跡沒有超出當時兩京十三布政使司的範圍,連西藏也沒有到,更不可能出國探險,這也是曆史的局限所致。
這並不是說中國古代不具備實施探險的能力。至元十七年(1280),元世祖忽必烈想查清黃河的源頭,在那裏建一座供吐蕃商人與內地貿易的城市,並設立轉動站,下令都實與闊闊出兩人率隊考察。他們於當年4月從河州(今甘肅臨夏市東北)啟程,四個月後到達河源,冬天返回。此後潘昂霄根據闊闊出的口述寫成《河源記》,將黃河的正源確定在星宿海西南百餘裏處,對黃河最上遊的水文、地形、地貌和人文景觀的記錄已相當具體準確。乾隆四十七年(1781),阿彌達受命探尋河源,以便就地祭祀河神。這次的探險將黃河正源定在星宿海西南的阿勒坦郭勒,即卡日曲,與1978年青海省政府組織的考察結果完全一致。這證明中國長期缺乏探險傳統、中國人不能去境外探險的根本原因,還是缺乏現實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