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秘書長家裏的風波,劉元元根本想不到。就是想到了也沒有心思梳理。依偎在媽媽身邊,比什麼都開心,比什麼都重要。她小孩子一樣笨腳笨手地偎著姆媽礙事添亂,仍舊渾然不覺地一味傻笑。同樣樂嗬嗬跟著給媽媽幫忙的哥哥姐姐,像是看西洋景一樣。琢磨不透幺妹子上學工作出去不過幾年,讓報紙電台講的神乎其神,怎麼一見到姆媽就好像長倒回去了呢?心裏灌滿蜜糖的媽媽,臉上每一處皺褶都是一朵盛開的鮮花。平日還會疼啊酸啊的腰腿胳膊,像是全都裝上了彈簧和軸承。
在鐵路新村,農曆正月初一是一個大日子。或許隻次於德高望重的老人或四世同堂或過七十歲以外的整壽。即就是這種難得一遇的喜慶,也仍然沒有男女老少人人掐算渴盼的新年熱鬧歡樂。謀事深沉的從上一個除夕就開始琢磨,手腳輕快的提前二十多天就著手準備,都希望給大家一個驚喜,在眾人眼前來一個轟動。初一,搬出去另過的兒孫後輩,領著媳婦和孩子給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磕頭拜年。初二,接待出嫁了的閨女和姑爺外孫外孫女。家禮一過,就成了相互串門請客的忙日子。從早到晚,請客的吃請的來來往往,一連多日,整個新村就沒有斷過蒸煮溜炒的聲音。張王李趙,飯香菜香酒香……那些日子,吃飯不論時間,人緣好的整天捏著筷子。劉大車在世的時候,大家就推崇他第一個擺席待客,幾十年再沒有變過。練就了劉媽媽因陋就簡,把平常材料做成美味佳肴的渾身本事。尤其是慢火細工的武漢煨湯,在豫陝兩省人為主的鐵路新村特出風頭。百事順心,劉媽媽吩咐兩個兒子接連起半夜排了幾個早上的隊,拿全家攢了好幾個月的豆腐票,買了十多斤豆腐,決心大做一回珍珠豆腐丸子。剁了蔥薑陳皮,研了花椒胡椒,調進豬油菜油,蒸好鐵夫送來的漢中糯米,攤涼了往豆腐丸子上麵裹的時候,老人家突然冒出了幾句嗯嗯呀呀地漢劇:
“田桂英叫一聲,你這個催命的冤家哪……”
霧氣蒸騰的廚房裏外刷地一靜,爆出了象要掀翻房頂的哄笑。大的幾個兒子和媳婦,把臉藏在濃霧裏,女兒和孫子輩卻一個個笑的前仰後合。劉平平大喊說:
“姆媽呀姆媽,你這是什麼調啊?”
退休回來的劉民寶,拄著拐杖過來接上了話:“這是漢劇。京劇的祖宗。你媽媽是你奶奶的唯一傳人。咳,你們硬是沒耳福,你奶奶唱的遊龜山,夠得上進民樂園了!”民樂園,是舊日武漢的遊藝勝地。類似於SH的大世界。笙歌悠揚,遮掩不盡的坑蒙拐騙。有老頭子撐腰,羞臊得滿臉通紅的媽媽立刻恢複了底氣:“那是。今日的孩子造孽噦。老戲好歌,一句都不會。隻會跟風,別人喜歡啥就跟著喜歡啥。一到考試就唱,‘誰能告訴我,是對還是錯’……”
豆芽菜一樣的二孫子急忙對號入座:“太,你家自己說的,過年講禁忌。不興拉閑話還帶揭老底的!”
起根發芽於長江邊上的一家人,被稱為爹爹和太的祖父母,領著兒孫們其樂融融。馬六和鐵三一臉虔誠地尋了來。
劉民寶作為一家之長,顫動著長眉詢問:“你家找的哪一位啊?”
馬六雙手拱在胸前:“老爺子,你老叔就是劉民寶劉老叔吧!感謝老叔教子樹人!我們都托了劉元元律師不少的福!”
豪爽大氣慣了,突然拿拿捏捏講起了漢民禮數,他說的磕磕絆絆地非常艱難。路上點撥了他好久的鐵三,把六哥頂在前頭,跟著他俯首拱手。臉上湧著歡笑,細究起來同樣不太正宗。劉元元閃身出來,幫爸爸禮讓著客人,叫豆芽菜侄子:
“問叔叔好。去五七小店買兩瓶冰山汽水。”
媽媽在廚房接話說:“抽屜裏有你爸爸留的好茶葉。大冷天喝什麼汽水,冷哇哇地……”停了一會,似乎有誰說了幾句。媽媽擦著手過來,鐵夫跟在身後,捧了一盤嬌豔的水果。“兩位在教啊?先吃點水果。盤子新買的,我剛剛用堿水洗了手……”
馬六和鐵三對看一眼:“老媽媽客氣了!我們知道來就會打擾……可是不來又過不去!謝謝老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