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旅行,最愛的還是回國。回國的理由隻有一個字,就是“想”。甚至想那撩起的灰塵從街麵上刮過的味道,想那城牆根下農夫們叫賣瓜果的土香。每次飛機在鹹陽古道的樂遊塬上落地,顧不得瞭望漢陵土塚的逶迤蒼茫,趕緊急叫出租車:“快!快!”司機就笑了:“看你就知道外頭回來的,父母住在哪兒?”我告訴他:“好找,就在南城牆根下,朱雀門外!”
終於又望見那青灰的大方磚砌成的巍峨城牆,雖說時有補修,但那恢宏的氣韻是別處沒有的。城牆頭上少說有數丈寬,能並排開十輛汽車,每個門洞都有好聽的名字,比如父親最愛的“含光門”。城牆外都修了風景各異的環城公園,退休的人就繞著公園玩休閑,打拳跳舞,吊嗓子遛鳥兒,活生生的一個晚景舞台。聽父親說他常來園子裏下棋,棋友並不相識,輸者交五毛錢,贏了免費,我當然相信爹爹的棋藝,他肯定是很少交錢的。
父親如今住的樓就立在護城河畔,有27層高。眼睛從城牆上收回,迎麵就撞見燈紅酒綠的海中霸餐廳,臨近的竟是夏綠蒂歌舞廳。乘電梯登樓,四下裏皆是商業廣告,從女人的臉到男人的馬桶,感覺中國已進入超前消費。驚喜父親有手機,父親說:“如今的菜農都有手機!”等候在門廊裏的父親,聲音依如從前的洪亮,在空曠裏嗡嗡回響。母親逝去整整十年,不由得我想起蘇東坡的悼亡詩:“十年生死兩茫茫”,但父親並未“鬢如蒼”,他終於走過來了,走到了他喜歡的“坐看雲起”的日子。
最歡喜父親帶我去城牆根下散步。進了含光門,裏麵有一條小吃街,從麥仁稀飯到胡辣湯,從豆腐腦到肉夾饃,家家都是我的最愛。父親倒不提醒我減肥,隻是說:“別撐了,明天再來!”我嘴裏答應著,手裏卻又買了一小袋紅油的米麵皮子準備拿回家消受。剛要過馬路,忽然回頭看見城牆根下什麼時候掛了兩排彩色的衣裳在賣,忍不住上去挑了一套絳紅的睡衣,袖口和衣邊還繡了精致的山丹丹花,給父親在身上比畫,他毫不猶豫地說:“好看!好看!”然後補上一句:“隻能在家裏穿啊!”
走累了,就坐在水洗過的花壇上逍遙。麵對城牆,我仰起頭,古堡式的巍峨默然含情地迎麵走來,不,是我向它走去。青灰的磚摸上去一如往日的清涼,那上麵曾經留下我多少年輕的手印,歲月雖然斑駁遠去,但記憶不會老去,這大青磚不會老去。
眺望著古城牆的西南角,遙對的就是我當年的母校。回想自己一輩子念書,從來就沒有用過功。尤其是讀學位,導師管得鬆,就由著我天天地看小說。夜來無事,常常拽著男友出來爬城牆。其他城門都關了,隻有含光門總是開的,沿著斜坡一路上去,立馬就能看見古城內外的萬家燈火。我就問男友:“什麼時候我倆也能擁有這一盞燈火?”男友就會拍打著我:“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想想那時的膽子真大,為了享受那份甜蜜的靜寂,午夜時分還在星空下徜徉。眼前的城牆就像一條神話裏的巨船,載著我們遠離人間。記得有一冬夜,正倚在牆頭上,忽然想起宿舍裏私設的取暖電爐忘記關閉,心裏忐忑的很怕出危險,男友叫我在牆上等著,他跑回去看看。我就在高牆上看他奔跑,又見他冒著熱氣地回來,心裏就在說:“月亮啊,就讓我嫁給這樣的人吧!”
父親在後麵呼叫我,原來是鄉下的菜農來了。我跑過去,真是什麼菜都有,新鮮的毛刺黃瓜,剛摘下來的,還帶著露水,咬一口甜甜的脆。飽滿的豆角,嫩得一碰就折,青菜的根上還留著些許泥土,還有那新鮮的白蘑菇,聞著就覺得口香。我跟父親說:“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吃過這麼新鮮的菜了!”父親說:“我可從來不吃過夜的菜,你看我新買的電視機,出廠日期都是最新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