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個南瓜窩子(1 / 2)

吃完團年飯,剛生燃火盆,雪就一團一團砸下來了。

我貓在火盆前烤火,雙手誇張地在火苗上抓來抓去。新婚才三個月的妻偎在我身旁,把手籠在袖子裏。妻是城裏人,正月初五要上班,不想讓同事聞見她手上烤過火的柴火味兒。

城裏人總有一些讓鄉下人看不慣的習氣,或者毛病!

妻就或多或少有這些毛病,比方說她看不慣家裏那隻白公雞動不動就在母雞背上折騰的流氓習氣,也討厭那隻白公雞時不時飛起來在她手裏搶食的土匪行徑。

有一次妻惡狠狠踢了白公雞一腳,用剛學會的鄉下話罵它:“想趕刀啊,信不信我剁了你!”

娘當時嚇白了臉,懷了毛毛的媳婦要吃雞是天經地義的。爹倒沒嚇白臉,輕描淡寫補了句:“它可是妻妾成群的主,剁不得的!”妻從那回才發現鄉下的農戶,家家都喂著一隻大公雞。

雞都能給慣出毛病來,何況是人。

我誇張地咳嗽一聲,啪地吐出一口痰在腳下!我是故意障妻的眼呢。然後伸出腳使勁一旋,地上就多了一個濕圈圈。我不是故意惡心她,我是讓她早點適應鄉下的生活。說句不怕丟臉的話,我的親戚都是這樣隨便慣了的,雖然我眼下成了城裏人,但,人不能忘本,是吧!

我也不想妻在親戚眼裏顯得太生分。

爹烤了會火,又咳嗽了一通,開始脫我給他買的大頭靴,換上一雙大膠鞋。我問爹,下這麼大的雪,換鞋幹啥去?

爹沒言語,娘插了句,能幹啥,挖南瓜窩子唄!我想起來了,老輩人傳下的規矩,三十吃了團年飯挖的南瓜窩子,第二年結的南瓜又大又圓,家裏有幾個人就挖幾個,來年一家人才會幸福大團圓——迷信不是!

爹扛了鍬出門,雪風一下子灌進院子,我抱了一下膀子,看了一眼妻,妻不說話,隻是偎得更緊了。

咳嗽聲漸漸被風雪淹沒了。

我想起了爹的病,看過不少醫生,也說不出名堂來,想是年輕時做得狠了,癆傷,又不舍得醫,結果就老了根。我大學畢業後,日子好過點了,給爹抓過不少藥,也吃了不少偏方,還是沒效果。

爹有時咳嗽狠了,痰裏帶血,身子彎成一張弓,頭能觸著地。給他開藥的醫生都死了好幾個,可爹的病依然活著,比爹活得更頑強更有決心。

我終於磨磨蹭蹭找了雙舊膠鞋套上腳,順著爹的腳印走了出去。爹的腳印很淡,很輕,像是怕驚動誰似的。一米七的男人,體重才一百來斤,幹瘦一直是爹給我的印象。打我曉得寫作文開始,我的文字中始終有一個幹瘦的父親,實在愧對我的讀者了,我沒能力讓父親豐滿起來,盡管小時候的老師和後來的編輯都誇讚我說文中父親這個角色一直都寫得很豐滿。

但我清楚,豐滿不屬於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