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卻見爹兩手空空出來的。
我更恨爹了,沒理由不恨啊!
恨爹就隻能拿書本出氣,我得跟老師一樣,甩出一段一段的文來鎮鎮爹,讓爹的拳頭落下來時要一思再思三思。
其間,爹又打了我一回,用書本抽的。那次下雨,我把書本頂在頭上,回到家時,爹正好拿了傘要出門接我,一見我把書本頂在頭上,手中的傘二話沒說就抽到了我的頭上。我用書去擋,爹更火了,搶過書,啪啪抽我耳光,還文曲星,有你這麼糟蹋書的文曲星嗎?要敬惜字紙知道嗎?
打那以後,我再沒糟蹋過書。
連爹沒文化都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盡管我知道他是跟先生學的舌。
爹每打一次,我就走遠一次,一直到我走出爹的視線,靠今天以文字謀生為止。
先成家,再立業,我跟爹更絕少攏堆了,有必要嗎?他打了我那麼多年,不給他一張冷臉就夠了。
為分家,我還怨著爹。
四個哥哥都落了一棟屋,我落了個空人出的門,隻差要給人當倒插門女婿了。
也好,省得看見爹那雙老繭橫生的手,手上全是暗無天日的黑皮,糙人,也糙眼呢!
日子就這麼糙著過了很遠。那天,媳婦翻日曆,不經意說了一句,穀雨到了呢。
雨生百穀!我在那個節氣中忽然感慨起來,有理由生爹的氣嗎?我都當爹了呢。
想了想,給爹撥了一個電話過去。爹接的,說正要找你呢!
找我?爹當時為分家和我鬧僵了拍桌子說過,討米都不從我門前過的,爹還有四個兒呢!
什麼事?我公事公辦的口氣。
我的手,伸不直了!爹在那邊囁嚅了一句。爹的渾身關節有問題,風濕引起的,年輕時做得狠了落的病。我漫不經心張嘴說,伸不直請醫生看啊!
爹忽然緘了口,不吭聲了。不吭聲自然是遇到難處了!我換了口氣說,讓娘到我這拿錢吧!我知道爹在錢上打死也不會向我張口的。
那邊傳來抽鼻子的聲音,是爹。爹啞了一下嗓子說,五啊,還是你有孝心,你哥哥四個,沒一個肯出一分錢,還說我的手是報應,打孩子打多了的報應!
我沒吭聲,爹又說,棍棒出孝子,爹沒錯的,你念書多,應該曉得的!
我還是不吭聲。爹小心翼翼再補上一句,你哥哥們不孝順,肯定是我打得不夠狠!
話說到這份上,我無語了,默默放下話筒,看窗外的天。穀雨的天氣是暗的,不過不是暗無天日的那種暗。
電話又響了,這回,是爹主動打過來的,我接了。爹在那邊說,知道嗎?你小時候那篇作文,我還留著,等會讓你娘帶給你。
真的是無仇不成父子嗎?我鼻子一酸,喉嚨裏發不出隻言片語。都說清明帶雪,穀雨帶霜,爹想帶給我什麼呢,僅僅是那篇讓我“打得不夠狠”的作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