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南非]納丁·戈迪默(1)(2 / 3)

還有另一疑問。倫敦《每日電訊報》在評論我最近的一本短篇小說集時稱我言過其實,說我的國家如果真發生這類事,那怎麼還能容我把它們寫出來呢?此外,閉門造車者將自己的夢境投射到了異國作家的身上,由此產生了扭曲的意願滿足;記者硬是將外來作家塑造成了英雄,而作家卻深知,在自己的國度裏,筆這件武器一點也不比劍犀利。

有一件事很清楚:我們身處的時代中,不大有人能脫離開責任的製約去奢談什麼作家的絕對價值。天才者浪跡天涯的模式已不複存在。現在列入《書報查禁索引》的已不是喬伊斯,而是譯自各種語言的作品片斷,是壓製下去的文學的碎片,是真流亡者斷斷續續的呼喊,他們並非棄國而去,而是被強行逐出了自己的語言、文化和社會。取代了喬伊斯的是當今世界上兩位第一流的作家:切斯瓦夫。切斯瓦夫·米沃什和米蘭·昆德拉。他倆覺得自己的情感遭到了肢解。他們和喬伊斯不同:喬伊斯可以整個兒地脫離愛爾蘭,但他們卻無法擺脫波蘭和捷克,雖遠遊他鄉而仍心係家園的語言文化。取代了喬伊斯的可以說至少還有博爾赫斯,他晚年雙目失明,反倒看清了原先視而不見的東西。一連數年,他依依傾訴心懷,說要踏著眾生之路走去,而不再去追尋抽象力量的指畫般的神秘軌跡。他一向不願和意識形態沾邊,因此世人很自然、或許也恰如其分地將他推入了右派行列。盡管如此,他下垂的眼瞼仍感受到了責任;在我們的時代,責任不停地搜尋著作家,未有絲毫懈怠。

社會有何權力將責任強加於作家?作家又有何權力拒絕承擔責任?出版檢查製度所禁止的種種方麵的情況,我實在太熟悉了,不再贅言。我隻想考察我們的使命,探討一下在不同的環境地域中,人類良心的動力、尋求解放的意誌所期望我們去做的事。我們應該認真對待這種期望嗎?如回答是肯定的話,又怎麼去做?

“待我落到僅僅身為作家,別無一是的那一刻,便是我輟筆之時。”加繆可以這樣說。他是我們時代的傑出人物,至少從理論上說,他接受了時代對作家最為嚴峻緊迫的要求。象牙塔終於在暴風雨中摧毀,但作家並沒有舉著白旗走出來,而是打開宣言書,彎起胳膊,準備與民眾挽臂前進。他並非作為鬥爭的記錄員而加入到民眾之中。你會注意到,“作家”之外的存在才更為重要:到了“除去作家別無一是”的地步,“作家”本身便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這種典型法國式的巧妙警句看似可以包容字麵所含的一切意思,實則不然。加繆的決定是他內心的選擇,但也是公開的。他暗自進行了一番權衡,一邊是他作為作家的存在價值,另一邊是作為人類一員應發揮的其他作用。看上去是他獨立做出了決定,選擇了後者,實際卻不盡然。架起內心天平秤的是外在的需要,是他所處的世界的形勢。事實上是這個時代決定了對社會的責任重於對藝術的責任,而他則接受了這個先決條件。

早在加繆出生之日,他就已置身於西方世界非殖民化的大形勢中,這種矛盾衝突後來激化為世界大戰。即在戰後,非殖民化的大形勢仍然未變:種族與權力的道德爭端將成為二十世紀的特征,而造成人類自我滅絕的撒旦式集權的極致,亦屬二十世紀的發明。其實,不唯加繆如此,任何一個作家,隻要他生活在受歧視受壓製的人民之中,隻要他周圍的人群由於種族、膚色、宗教的原因而被打入了另冊,就都會聽命於時代,感受到大形勢在他內心喚起的道德使命。至於作家本人是不是被壓迫者中的一員,那隻影響到他承擔文學以外的責任是否“自然”,卻不能改變他所麵臨的自我歸屬矛盾。

忠誠是一種情感,自我歸屬則是出於道德價值觀而堅守的一種信念。因此,我在此不談忠誠,隻談自我歸屬。我認識到,雖然作家有權力獻身於藝術世界,可是社會有同等的權力對作家提出要求;而提出了什麼樣的要求,應如何加以滿足,這類問題便引出了自我歸屬的衝突。

就我所知,在我的祖國南非,有些黑人作家已使這兩個方麵最大限度地達成了一致與和諧。但在南非之外,就連欽努阿·阿契貝和渥雷·索因卡這兩位最重要的非洲作家都沒有做到這一點。在尼日利亞陷入內戰的關頭,他倆響應了祖國的召喚,挺身而出,擔當了“作家身份之外”的責任;然而這種召喚卻沒能使他們的創作得到相應的發展。相反,一連數年,他們隻服從行動主義的需要,索因卡甚至還因此坐牢,可是他們的創造才能卻一無施展餘地。埃內斯托·卡德納爾的情形也大同小異。然而在南非,不少黑人男女卻正是出於“超出作家本分”的需要,才開始寫作的。他們缺乏教育,沒有書麵文學傳統,甚至沒有養成天天讀書的習慣的環境,也就是說,缺乏培養寫作才能的機會;但是凡此種種障礙、膽怯、缺乏自信都擋不住他們。他們必須履行自己的責任,寫出多數人反壓迫的心聲。這個多數其實並不沉默,他們有行動,有驕傲的、憤怒的呐喊,但他們滔滔不絕的口頭表達卻一直未能化成雄辯的書麵文字。對於這群作家來說,根本不存在內心與外界要求相對立的問題。他們既從事寫作,同時也從事諸如教學、宣傳、組織等具體的政治行動。他們會不經審理而受到拘禁,說是因為寫了什麼東西;但審訊並且認定他們居心叵測時,則說他們做了“越出作家本分”的事情。“非洲,我的開端……非洲,我的終結”—英哥佩雷·馬丁哥納史詩中的這些詩句體現了創造力和社會責任感的結合。他的創作激情,創作方向,和社會對他的需求毫無二致;沒有那些需求他本不會成為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