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一聲不言語,起身開門出來站在房簷下。隻見雪霧迷茫中西麵邊門旁兩個太監正攔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那女子又哭又叫,口口聲聲要見這裏“最大的官”:“你們說這是‘小事’,放我們身上就是大事!我爹那個身子骨,這個天兒在臬司衙門那涼炕上怎麼受得?藩台、學台他們貪贓賣法,與我們這些七品芝麻官什麼相幹?隻管一個又一個地拘人!老天爺……我的娘還在病著……”
“叫她過來。”乾隆擺了擺手便進了屋裏。信手整理著案上文書,說道:“紀昀,把這些個送到莊親王那裏,叫鄂爾泰也看過就發走。”說著那女子已是抽噎著進來,乾隆一轉身看得真切,他全身一顫,立刻認出來,是在信陽遊仙渡旅店邂逅相逢、鎮河廟臥病侍疾的王汀芷!刹那間,姚家老店、黃河故道、那冰雹、那雨……那場幾乎要了命的病,都一齊湧上心頭——就是眼前這個女子整日偎坐身旁,喂飯、侍藥,中間有多少柔情蜜意都令人永誌難忘。此刻,想不到竟是在這種景況下又再次相逢!乾隆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用若有所失的目光看著汀芷,一時間竟問不出話來。
汀芷乍從雪地進來,屋裏光色很暗,什麼也看不清,模模糊糊的,見周圍幾個人一個個彎背躬身站得像廟中泥胎,鴉雀無聲的。她知道上頭這個年輕人來頭不小。她一個年輕女子,不敢盯著瞧,竟沒認出乾隆。在難耐的岑寂中,汀芷抿了抿散亂的鬢發,蹲身福了兩福,低聲道:“大人吉祥!”便退到一邊側身站了,說道,“我要見您,是想請大人做主,叫臬司衙門放了我爹。我娘有個老氣喘病,身子骨兒不強,這個天兒更受不了,已經咯了幾天血。我爹是個清官,隻知道圖報皇恩,不瞞您說,他接我們母女到任上,不是叫我們當太太小姐的,是為省幾個使喚人的錢,聽爹說……東院住的是大官,比巡撫還大。我一急……就硬闖來了……”說著,用手帕捂著嘴隻是哽咽。
“你爹叫王振中,是吧?”
“是……”
“他怎麼知道我比巡撫大?”
“爹說有幾個不長胡子的,嗓子有毛病的是……太監。”汀芷多少有點忸怩,用小腳尖著地說道,“爹說,就是軍機大臣,也沒有資格使喚太監。”
乾隆這才知道是卜仁、卜義這幹太監露了行藏,鬆了一口氣,笑道:“王振中是聰明人。我們是比巡撫大一點兒——卜智,你帶著這個去見孫嘉淦,叫他把王振中單獨放回來。”他取過搭在大迎枕上的明黃臥龍袋送給卜智,又轉臉對王汀芷笑道:“這下該放心了吧?”
“謝謝大人!”汀芷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把事情辦下來了,感動得又淌出淚來,伏身磕了個頭道:“那……我這就回去等著了。”她仰麵看了乾隆一眼,頓時一怔,卻沒說什麼,慢慢轉身退出。
“慢。”乾隆微笑著擺了一下手,命太監們都退到外邊,這才說道:“你怎麼也不問問我是誰?”汀芷低著頭道:“爹說這院的人有要緊事,不許我們打聽。”乾隆笑著又問一句:“要是熟人呢?”
汀芷這才認真地盯了一眼乾隆,她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嘴唇顫抖了一下,說道:“你——你不是田——你是皇上!”一時間,她慌亂得有點站不住,不知所措地揉弄著衣角。
屋子裏一時靜極了,連隔壁茶爐子的水響都聽得清清楚楚。乾隆怔怔地望著汀芷,汀芷卻似有無限的心事,低頭不語。許久,才無聲歎息了一下。不知過了多久,乾隆突然一笑:
“是啊。不是王爺,也不是田盛公!”他微笑著說,“岸汀芷蘭鬱鬱青青——你仍舊那麼標致!隻是剛剛哭過,又像一朵帶雨梨花。”他是情場老手,幾句話說得汀芷耳熱心跳,咬著指甲隻是扭動。乾隆看得忍耐不得,過去一把將她攬在懷裏嬉笑道:“小親親,讓朕看看你的手,燙傷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