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拓皇子再複蒙塵 桃花源裏聊作避世(1)(2 / 3)

“到棗莊來的,為什麼不走微山湖?不曉得平邑正打仗?”

“不曉得。我們的堂官就在平邑,不能走微山湖。”

郭頭兒用嘴努努眾人,又問道:“他們是幹什麼的?”“這是我們少東家、石伍爺,他兩個是家人,我是賬房師爺。”王爾烈道,“我們的貨耽誤在平邑,上頭催得急,明兒得趕到平邑!”郭頭兒哼了一聲,一拳支頤提腳踏在破條凳上,歪著眼眯縫著看看唬得變貌失色的魯惠兒,又乜乜緊挨站在顒琰身側的人精子,格格一笑,說道:“你好難剃的頭啊!乍刺兒麼?你的引子呢?就算內務府,也總該有個證件兒吧?”

“引子在包裹裏頭,還有盤纏,怕放這裏叫人訛了去或偷了搶了,都存了店裏。”王爾烈棱著眉頭說道,“我倒要拿引子,店夥計說住一宿就走的事,不用登記——你把他叫來一問就知道。”“老子沒功夫!”郭頭兒收了一臉陰笑,站直了身子,抬手指定了魯惠兒,說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為什麼女扮男裝?弟兄們,你們說這起子人可疑不可疑?”

“可疑!”

士兵們提足了嗓門齊聲叫道。連隔壁沒過來的兵也跟著嚷嚷。“太他媽可疑了!”郭頭兒道,“帶我們屋裏審去!你是鐵公雞,我有鋼鉗子,不信拔不了你毛!”幾個兵丁便厲聲喝叫:“走,統統過去!”

“慢!”坐在床沿上的顒琰忽然一擺手大聲說道,“你們是什麼人?你有勘合引子麼?征收錢糧是地方官的事,綠營兵有這個權?你大膽妄為!你比土匪不如!”郭頭兒湊過來,嘻嘻一笑,像瞧什麼稀罕物兒似的盯著顒琰,滿口酒臭熏得顒琰身子直趔,“怎麼,老爺是土匪?土匪就土匪,不當土匪誰給吃喝兒?你這不諳世事的小兔崽子,老子——”

他伸手就抓顒琰領子,人精子在旁再也不敢忍耐,又不敢違了顒琰不殺人的禁令,在旁一伸左手了他下頰,右臂急速出掌插入郭頭兒懷內,隻一振,那郭頭兒半句話沒完“媽呀”大叫一聲,紙鷂子一般向後“飄”去,“呼嗵”一聲全身砸在葦笆牆上,把葦笆砸得稀爛,人已是過了隔壁,屋裏頓時泥皮草節亂飛,濺起的灰塵霧一樣騰空而起。

這下子連隔壁都亂起來,一片叫罵聲中夾著嘰裏咕隆亂響,喊著:“有賊!”“強盜下山了!”拔刀持棍有的往外逃,有的從窟窿裏往這邊鑽……姓郭的大約頭在什麼地方碰了一下,一手提刀一手捂頭頂兒晃蕩著又鑽章來,指著顒琰大叫:“他們都是賊,兄弟們,咱們人多,拿下他們請賞呀!”一時便聽店外大鑼篩得滿街響成一片:“點燈籠上火把,惡虎村丁們拿了賊祭村神啊——”頓時街上也熱鬧起來,各戶壯丁招呼著,呼喊著“護村”,叫罵著漸漸近來,雞飛狗吠的似乎滿村是人沸湧而來。

眼見就要吃大虧,人精子急得通身冒出汗來,見王爾烈擰著眉頭兀自想主意,顒琰猶自強作鎮靜,煞白著臉叫:“叫他們來,叫他們都來,敢造反麼?!”惠兒還忙著跪趴在炕上死命拽著拉行李搭子。人精子聽得清爽,外頭的兵已經跑步包圍這房子,真的急了,一躍上床,從行李搭子裏抽出乾隆賜給顒琰的短槍和那串黃蛇似的槍子帶兒,一兜兒捧給顒琰,急急說道:“這裏不比黃花鎮,三十六計——走!爺帶上這,他兩個跟著,我斷後——有攔著的,把慈悲放放,衝他腦袋瓜子就開火兒!”那郭頭兒還站在葦笆窟窿口,怔怔看著他們張忙,此刻才醒過神來,跺腳扯嗓子,使出吃奶的勁大叫:“堵住門!狗日的要走!”

“砰!”

一聲脆響打得郭頭兒噤了聲,也蓋倒了屋裏屋外的人聲——是顒琰衝郭頭兒開了槍,連他自己也嚇了個怔:七歲之後他和哥哥弟弟天天較射,年年秋獵,射狼射豹十發九中的。但對準人開槍還是頭一章,倉皇間沒有半點準頭,那子彈打在郭頭兒腳前,地上崩了個花兒又跳起來,打在郭頭兒手掌上,頓時淌下血來。郭頭兒也是個懵怔:這是什麼槍?隻有一個子兒,崩地下跳起還能傷人?——也不用點撚兒!

就這一瞬間隙,趁裏外人都發愣,人精子一個箭步衝到郭頭兒身邊,一膀夾定了他,一手用匕首比著他項間,拖了就走,到門口一腳踢落了草簾子,已見滿院十幾個火把耀得雪亮,四十多個兵士猶自張口瞪眼癡癡茫茫看著屋門——腋下用了點勁,夾得郭頭兒紫頭漲臉氣也難喘。人精子虎勢洶洶一臉殺氣站在門口大喝道:“識相的閃開,放我們走路!誰敢亂動,我稍一用力就夾死他!”一個大個子像是副頭兒,結結巴巴問:“好漢!哪……哪山頭的?敢在這村作案!我們閃開……你把人放下……”

“放屁!你懂規矩不懂?閃開!”人精子大喝道,“到村外放人!”

士兵們你望我我看你,又看郭頭兒,似乎等他發話,但郭頭兒實被人精子夾得死死的,隻有憋著氣掙命的份,眼瞪得溜圓,一個字也說不出,螃蟹似的手腳亂紮煞身子動不得。僵持移時,官軍們軟了,慢慢的,似乎有點懶散樣兒閃開一個丈許寬的口子,人精子讓王爾烈和惠兒走前,顒琰端槍隨著,自己在最後邊,夾拖著半死的郭頭兒出店,那群兵刀槍火銃都有,隻是投鼠忌器,跟在後頭又像押送又像送行步步尾隨。這時店外人聚了三四百,燈籠火把通照,這陣勢看得分明,誰敢向前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