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靈上的一根刺(1 / 1)

那一年,我高考落榜,自慚形穢地回到家,但鄉親們卻把我看得很高。在我們那個小山村,高中生就是很稀罕的“文化人”,算得上是祖墳裏冒出來的高蒿子。

一天,二嬸跑來找我,我娘也跟在後麵。二嬸笑嘻嘻地對我說:“明娃,二嬸想借你一樣東西,說啥你也得答應,你娘已經同意了!”

我說:“借啥?隻要我有。”

“有,有,你有。”二嬸依舊笑著說,“就借你的臉,一頓飯的工夫。”

我大惑不解:“借我的臉?”

二嬸說:“是這樣,人家給你根旺哥說了個對象,今天來見人看屋。看屋咱不怕,咱剛蓋好三間新房。咱就怕……二嬸想叫你替替你根旺哥……”

我轉身就走:“我不去,那不是哄人嘛!”

我娘一把拉住我:“你根旺哥三十多歲的人了,說個對象不容易,你能眼看著他一輩子打光棍?快把這新褂子換上,跟你二嬸去!”

在二嬸和我娘的連拉帶推下,我隻好去了。

我和那個叫月蘭的姑娘見了麵,事情成了。

媒人走的時候拿了2000塊錢,算是定親彩禮。我知道那些錢一多半是他們家好多年來攢下的,其餘都是求爺爺告奶奶借來的,的確不容易。

不久,我參軍考上軍校,畢業後成了軍官。那一年我回家探親,問娘:“根旺哥成家後日子過得咋樣?”

娘低下頭抹著淚說:“那年還不如聽你的話不去好呢,你走後,你二嬸又花了幾千塊錢,總算糊弄著成了親,誰知道那媳婦天不亮就跑了,至今再沒見到人麵,扔了八九千塊錢,連個響聲也沒有。女方娘家還來了幾十號人上門要女兒,沒完沒了,鬧了個昏天黑地。你二嬸差點氣瘋了,還有你根旺哥,差點成了神經病,唉……”

從此,我心裏沉甸甸的,十分愧疚。

後來,我也在當地成了家,有了一個可愛的小兒子。一天,我上街去釘鞋,坐在小凳上,把鞋遞過去——咦,這人怎麼好麵熟,難道……我心裏激動了:“你,你是不是叫月蘭?”

她盯住我,終於認出來了:“你,你是李家溝的……”

我說:“是啊。”

她後來告訴我,她有兩個孩子了,男人是彈棉花做網套的。鞋釘好後,我掏出一張100元的錢給她:“拿著,在外麵不容易……”

不等我說完她就堅決拒絕:“不不不,錢我不要,你同意的話,把,把你的相片給我一張就行了。”她說著擦了一把淚。

我立即把軍官證上的照片取下來給了她,眼下,隻有這張一寸大的照片。

她十分感激:“好,好,這就好,這我就滿足了,滿足了。我不怨你,真的,我不怨你……”她說著說著,眼睛溢出了淚花。

最後我說:“我們家在軍區,星期天你們全家都來,老鄉嘛。”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她滿口答應了。

可是我沒有等來她們,後來我又多次去大街小巷裏尋找她,也沒有再見到她。心想,我在當地大概是不會再見到她了,又想,即使找到了她,又能怎麼樣呢,那份兒良心債還得清嗎?從此,這件事就像一根刺深深地紮在我的心靈裏,略一碰它,就一陣發疼。

(原載《解放軍文藝》2000年第2期)